挂断电话，翟泊准备出门。


    台风天把露台上那株他很心水的茉莉花吹翻了，瓶碎花毁，一早发现惋惜得不得了。


    从住宅到花店，走路约莫需要半个小时。


    翟泊本着是散心去的。他时常来这边，四通八达的街道人流量较大，很有烟火气，他失忆后郁郁寡欢，医生建议他多走动，这里是陈阔挑选的养病好地方。


    花店他最常来，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收养了一猫一狗，这条街流浪猫狗多，她会在门店前放上一个不锈钢兜，天一亮店铺开门，总会有新的、撕成小块的肉。


    老板抱着橘猫边抚摸，边念叨着哪株花漂亮、哪株花难养，像是怕翟泊误会这花不好，又说：“再难养的花也会有人养的，不是花的问题，它只是需要很多爱来浇灌。”


    翟泊笑了笑，“那我就要这一株了。”


    就在此时，有新的客人进店，风铃飘动作响，像是潺潺泉水在空气中流动开来。


    翟泊刚结完账，微一抬眼，与来者对上视线。


    那人抓着门把手，手肘微微屈着，头快要抵到门楣，穿着件很普通的白T，但却是看一眼就会感慨身材比例很好的类型。


    风铃好半晌还在飘动。


    翟泊的视线才从那人脸上的两颗痣收回来。


    他怀中抱着那盆茉莉，三两句话向老板告别，与那人错身而过，拉开店门离开。


    天边积攒着乌云，翟泊顿感不妙。


    他出门前没查天气预报，没带伞，只得加快脚步回家。


    然而十几分钟后，天公不作美，一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闷雷，渐渐下起淅沥小雨。


    雨都淋了，再回头也没有意义。


    翟泊只能抱紧那盆茉莉护着，快步走。骤然想起台风天过后他把所有盆栽全都搬到外头了，现在正在这个残忍的下雨天等着他回家重新搬回去。


    这个糟糕的念头冒出来时，雨好像又停了。


    不对。


    翟泊的脚步没忍住跟着放慢下来，他停在原地，雨点砸在伞面炸开水花，渐渐充斥着他整个世界。


    是有人为他撑伞。


    翟泊在那一刻最强烈的感知是——那双眼睛真奇怪。


    明明毫无印象，却一见如故。


    心跳渐渐失去平稳的频率，像在无数个被惊醒的深夜，翟泊耳畔仅有绵长的、持续不断的雨声。


    他盯着眼前人，糟糕地想，后遗症又犯了。


    第84章 倾斜


    眼前人比他略高，看人时眼皮微微低垂着，眼瞳是偏浅的黑色，撑伞的手骨节分明，在余光里也能瞧见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


    翟泊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脸上那两颗痣上。


    世界上有痣的人不计其数，但两颗痣、在左脸，一颗在眼睑下，一颗在面中，翟泊只认识两个人。


    一个是翟行复，一个是李环。


    但可惜的是，翟泊对李环的印象只停留在无法触及的另一端，屏幕、报纸、新闻采访——这些遥不可及的载体上。


    三年前，李环主动向警方提交一代计划残存资料，公开身份，彻底与翟氏脱离。自然而然地，翟泊签下的股份转让协议也失效，股份归还到翟泊名下，公司由高层代为管理。


    新闻引起轩然大波。


    本来有人笑李环身在福中不知福，放着亿万资产不要，转头撇得干干净净。


    但这样一来，他与翟泊关系恶劣，是因为争资产而反目的负面消息也不攻自破。


    VICFUL在这三年打通了国内市场，股份一路高涨，在商界已经是举足轻重的存在，连占多个商报新闻头条。


    雨还在下，渐渐躁动。


    短短几秒间，翟泊认出来眼前这个为他撑伞的人就是李环。


    本人长相比媒体上的还要有辨识度，扑面而来的冲击力，让人没忍住就会愣神。


    翟泊完全意识不到他现在的眼神有多露骨直白，但李环看得出来。他悄悄掩去眼里的波澜，抿唇压下轻微笑意，没什么表情地说：“我撑伞送你。”


    “……”翟泊怔愣一瞬，“不用。”


    “你要淋着雨回去吗？”李环淡淡道，“会感冒的吧。你还抱着花，如果看不清路，一个人很不安全。”


    分明只是态度温和有理有据的提醒，但翟泊莫名听出一些不容置喙的强硬语气来。


    天边一声闷雷，雨立即就下大了，噼里啪啦地在伞面上炸开，翟泊拒绝的话欲言又止。


    这把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如果是要他们两个大男人一起撑，也是很难做到溅不到雨水的。


    李环撑伞时会微微侧着身子，但保持着得当的距离，不会让翟泊觉得冒犯或越界。他看了眼那盆茉莉，抬手示意：“给我抱吧。”


    “不用。”一次好意也就算了，让人又撑伞又抱花的，总归不好，翟泊知分寸，拒绝得干脆。


    李环又问：“不重吗？”


    “还好。”


    翟泊方才淋了一会儿小雨，头发上沾了水珠，短袖也被淋湿，不过没有到变透的程度。李环幽幽掠过一眼，最终视线流连在眉骨往下，鼻梁、嘴唇、侧边这半张脸上。


    好像哪里都没变，又好像全都变了样。


    李环不动声色地把伞倾斜，完完全全遮挡住翟泊和那盆茉莉花。


    天黑得快，但路灯没亮，这一段路在雨幕中像是没有尽头。李环深深望了眼，他只是想着，这条路是翟泊这三年来走过无数遍的路。


    眨眨眼的工夫，十几分钟一晃而过。


    雨不见停，翟泊抱着花站在房门前，有些庆幸没被狼狈淋湿，正要道谢，结果抬眼一看，到嘴边的话又生生止住。


    李环半边身子差不多湿了个遍，白T已经能隐隐透出腰线来，人还顶着一张冷冷淡淡的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翟泊微微怔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本来还在僵持着，没半秒，眼前人忽然偏头打了个喷嚏，眉头还皱着，像是很难受。


    “……你、要进屋吗？”翟泊盯着他，询问意见，“换件衣服再走吧。”


    说到底也是为了给他撑伞才会淋湿的，如果就这么放人走，翟泊会过意不去。


    李环闻言，眉头很快舒展开了，点点头，利落地收伞，伸手在外抖了下雨水。


    “伞放在外面吧。”翟泊说。


    李环一声不吭照做。


    智能锁验证指纹成功，翟泊在玄关处换鞋，又取了一双新鞋来，把人请进屋，关门，一下子降噪。


    翟泊快步走到茶几前倒了杯热水，示意李环先坐。他现在着急去把露台上的盆栽搬回屋里。


    没一会儿，他抱着新买的花哒哒哒跑上楼。


    露台有个小型花园，他向来悉心照料，这会儿只能在暴雨中狼狈地抢救一下这十几二十盆绿植。


    一个人的力气是有限的，翟泊能顾及到所有盆栽，就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全部、迅速地搬回屋。


    翟泊干脆也不撑伞了，这样还能快些。


    在搬到第五盆左右的样子，翟泊扭头，瞥见李环也跟着上了楼，正光着手站在不远处盯着他动作。


    大概一时半会儿，李环默不作声地过来，学着翟泊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盆栽搬到别处。


    翟泊怔了半晌，没说什么，又继续埋头搬。


    搬到最后一盆，就在两人擦肩而过时，因为太过匆忙，翟泊好似被什么猛地绊倒，身体完全不受控地往前倒去！


    下一秒，腰被横来一条手臂稳稳托住。


    怀里的盆栽摔落，一声巨响，花瓶碎了一地。


    翟泊几乎是整个身体靠在了李环身上，人在情急之下会本能地抓住什么，而他是抓住了李环的衣服，像是正面抱在一起。


    李环紧紧搂着他的腰，稳住人，最直接、最强烈的念头是——翟泊瘦了。


    很快，翟泊就挣开了这个拥抱。


    他心慌意乱地垂下眼，愣愣地盯着碎得不成样子的花瓶，花也显得格外残败、死气，沉重的雨滴啪嗒啪嗒落在上面。


    李环忽然蹲下身，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片。


    是瓷器，看花纹应该价值不菲。


    翟泊愣了两秒才去抓住李环的手腕，这么一拉扯，李环的指腹划到尖锐棱角，当即见了血。


    雨声太大，说话也听不清楚，翟泊在空气中比划了下，指着门口，意思是先回屋。


    不过李环像是看不懂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没动。


    盆栽也都搬完了，翟泊只能拉着人起身，往屋子里边走，地毯被两个狼狈的人弄得也同样狼狈起来。


    好像是错觉般，翟泊能感受到他抓着的那只手，在隐隐地挠他掌心。


    他适时松开手，背过身去关上推拉门。


    雨声一下被隔绝在外，身后那个不苟言笑的人这才难得开一次口：“抱歉，把你花瓶打碎了。”


    “我可以赔偿。”


    “一千万够吗？”他又问。


    翟泊被这金额惊诧到，微微愣住，回身与人对视，在意识到李环是认真的，冷不丁哼笑出声：“一千万的瓷器我不会用来养花，应该会摆在我家展柜上收藏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