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李环抬眼看他，似笑非笑：“你调查我？”


    “合法渠道正经人缘得到的消息，查了又怎么样？”翟泊落脚在黄金樟茶几另一边，微微弯下腰，双指探向李环为他斟茶的那个茶杯，有余温，但不够烫。


    他没喝，顺势把茶杯推回去，在对上李环那双眼睛里有所波澜时，确认他的第六感没错。


    李环截下他的茶杯，却反被翟泊按住，覆在指背上。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对吗？”翟泊垂眼与他平静对视，“我三年前旧病复发，销声匿迹为研究所试药——”


    “我不知道。”李环一字一顿打断他。


    翟泊微微敛眸，唇边扬起很淡的笑，显然是不以为然，继续道：“陈阔说，由于我在车祸后身体尚未完全痊愈，新型药物有轻微排斥作用，海马体受损导致逆行性遗忘，三年前的事我忘了很多。”


    “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李环挑眉，目光淡然到难以捕捉到一丝僵硬。


    “没什么意思。”翟泊坦然道，“医院检查报告单你也有一份吧，我当面告诉你，可信度是不是能高一些？”


    李环的眼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下。


    “那天我问你，我们之前的关系，是不是没有新闻上说的那样恶劣。你说没有。”翟泊每一个字落下，都像在逼迫李环反刍那个孤零零的雨夜。


    “我现在重新问下一个问题——”


    “所以我们是什么程度的关系？”


    李环的眼睛好半天都没眨一下，漆黑的眸子中倒映出眼前人的模样。


    三年前的某一天，他一个人待在北京，翟泊的私人别墅本就不常来人，但是那天门铃响了。


    是周秉纶在国外托物流公司寄来的一台相机。


    长达十多年，相机被摔过太多回，反复维修，哪怕有在好好保养，那些照片和录像也显得失真，只有那张脸，李环总能在脑海为他补齐轮廓。


    他以这样模糊、不正当的方式，窥探了翟泊鲜活又悲喜的十八九岁。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让李环无法割舍——翟泊就在他眼前，就在他不需要伸手也能够到的咫尺之遥。


    如果有，那一定是见到翟泊的下一秒、下下秒。


    “你过得好吗。”李环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声带像是刮过北风的冰雪，隐隐带着哑意。


    翟泊却倏地一愣。


    他有绝对意义上的肯定回答。没病没灾、有钱有权，还谈了一个温柔纯情的男朋友。


    但他在察觉到眼前那一双眼睛深处的苦涩时，他忽然喉间一紧，什么也回答不上来了。


    最后只是很小幅度、僵硬地点了下头，“嗯。”


    李环笑了下，慢半拍抽出手来。在翟泊也迟钝地把手收回去时，他才截下茶杯，将不合温度的茶水倒了个干净。


    “我们就是普通的家人关系。”他脸上笑容寡淡，对视不到一秒就已经别开了眼，“只是偶尔在同一个屋檐下，生疏地吃顿饭的关系。”


    “瓷器是我转赠的。因为打碎了你家的花瓶，我过意不去，才会拍下那件瓷器送你。”


    李环承认得句句在理，叫人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我这人不想欠着别人什么，这钱我不缺，现在瓷器是你的，要留要扔是你的自由，这都和我没关系了。”


    茶水过了第三轮，明显淡了不少。


    李环没再给人斟茶，只顾着自己喝，送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这次是翟泊在半路截下了他的茶杯。


    “是么？”翟泊轻飘飘反问。


    他掏出那张通体黑金的VIP通行证，双指压住推向李环，“那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如果真的只是生疏的表面关系，为什么要给特权？


    李环有理由撑伞，但没理由解释伞倾斜向翟泊那一边。有理由拍下翟泊相中的瓷器，却没理由解释结束北京的商务会议当即飞往香港参加拍卖会。


    “一张毫无价值的卡片而已，给你只是因为料到你会过来，问这些同样毫无价值的问题。”李环风轻云淡，“现在问也问完了——”


    话音未落，那张通行证被翟泊夹在食指中指间，毫不客气地甩掉，正好掉落在貔貅茶宠边上，被未干的茶水浸到。


    “毫无价值的东西我也不需要。”翟泊冷笑。


    他那只修长的手夺过李环的茶杯，将那一杯好茶尽数倒在黑金卡上，低低的嗓音掷地有声：“我需要声明一下，你没有资格、没有立场为我决定我到底想不想记起来，那是我的事，也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李环的目光一寸寸掠过他的眼鼻嘴，忽然间没了声儿。


    黑金卡被无情地遗留在茶几上，人走茶凉，直到翟泊的手即将落到门把手上，李环忽然幽幽地问他：“如果我有办法让你记起来呢？”


    门前身影倏地一顿。


    翟泊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拧动，“你图什么？”


    非好非坏的时代，利益至上的人性，如果不提条件，反而变得毫无可信度。


    李环只是轻飘飘反问他：“要什么你都给吗？”


    又说：“不会又是骗我的吧。”


    ——“又”。他说“又”。


    翟泊忽然间呼吸一紧，无法解释这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他抓着门把手，回头与李环对视。


    李环已然站起身，绕开茶几向他款步走来，带着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与侵略性，令翟泊本能地想逃避，像是感知到某种危险一样。


    “你先说，我考虑。”翟泊稳住心神。


    但李环停在他身前，忽然笑了，“应该不用考虑了。”


    “你早就答应过我，只是你忘了，等你真的记起来，你再向我兑现你的承诺。”一只温度偏低的手捏起翟泊的下巴，迫使他抬了下头。


    这个姿势很别扭，特别是在两个大男人之间。


    翟泊别开脸，躲开这个暧昧不清的触碰。


    眼前的人语调平静地给他选择：“如果你能接受所有后果，我就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我们是什么关系。”


    “嗯。”翟泊微微凝眉，对这么郑重的时刻略感异常，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他，“你说。”


    然而就在这一秒——


    下巴被那只稍凉的手钳制住抬起，他的唇被迫张开，撞上柔软的触感，承受一个陌生、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吻。


    翟泊登时睁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抬手抵着人要推开，可心脏跳得疯狂，屏蔽掉他内心的所有行动指令，他只能感受到舌头发麻，耳根子烫得惊人，很快喘不上气来。


    李环缠着他的腰还要深入这个吻。


    他后背已经抵上冰冷的门，磨砂玻璃外如果真的有人，翟泊没办法冷静地想后果是怎样。


    最后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把人推开，照着李环的脸狠狠地打一耳光！


    这一巴掌似乎花光了翟泊所有力气，他整个人身体发虚地倚靠在门边，他无法深想有关他和李环的关系的答案是一个吻。


    这样一个吻。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热露骨的人，一句话说得缓慢又哽塞：“我绝不会，和我的弟弟，有一腿。”


    第90章 如果


    偏偏是这样一句话，踩在李环无法接受的反应点上。


    李环危险地敛起眼眸，一把抓住翟泊的手腕，翟泊没反应过来被拽到踉跄几步，腰身抵上茶几边缘，硌得慌。


    他很不自在地推李环的肩膀，拧眉道：“你简直是疯子，松手！”


    李环倾身，再一次吻住他的唇。


    挣扎的声音堵在喉间变作闷哼。


    翟泊用力攥紧拳头砸向眼前人的肩膀，但无济于事，他只有不断被掠夺呼吸的感知。


    手慌乱又盲目地撑住茶几，忽然间，耳边骤然响起一道突兀的响声。


    翟泊身体僵住，喘着粗气捏了把李环脖子。


    明明不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但眼前的人真的退开了距离，意乱情迷地盯着自己的眼睛。


    翟泊喉结滚动一下，这才躲闪视线，偏头看向茶几一边被摔得破碎的茶杯。


    腰身被很轻地捏了把，他难得穿了身正装过来，现在被折腾到衣领歪斜，完全没了体面。


    他喘着气调整呼吸，眉头紧锁愤然道：“滚开。”


    李环反其道而行，掐着他半边脖子又贴上来，埋下脑袋在脖子上猛吸了口，落下细密的吻，刺挠得翟泊浑身颤栗。


    翟泊抬手死死抵住李环的身子，猛地抬起膝盖踹了一脚！


    李环像是能预知到，顺势伸手托住他大腿，整个人卡进双腿之间，翟泊被迫往后仰了下，全部力气只能靠手撑住，青筋暴起。


    翟泊咬牙切齿：“我叫你滚开，听不懂人话是吗？！”


    脖子被又吸又咬了好一会儿，密密麻麻的感觉持续到李环真的退开距离还没散尽。


    翟泊盯着近在咫尺的人，怫然抬手，在另一边脸上又扇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