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他起身，真的离开了这个房间。


    翟泊一手端碗，另一只手无处安放，上上下下，最终稳稳捏着那根被李环拿过的勺子，仿佛上面还留有余温。


    他收回视线，长久地看着那碗粥，说不出的熟悉感。


    本以为李环真的在意会被传染的事，但等他喝完粥后几分钟，房门再一次被推开。


    这次李环还带了个人来。


    不过翟泊的注意力全在眼前忽然凑近的脸上，李环把一杯温度适宜的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撩开了翟泊额前的头发，表面看来就是简单的探体温。


    李环很快收回手，余光瞥了眼床头柜上的空碗，很淡地笑了笑。


    这个时候，有第三方声音问话，翟泊这才把视线投向那位身穿白大褂拎着大医药箱的人身上。


    或许是出于讲究，这位医生把名片递给翟泊，才开始安然问诊。


    没多久，翟泊就打上了点滴。


    医生熟练地给他开药，叮嘱他诸多事项，李环在一边候着，却是紧紧盯着床上的人看，像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很快，医生拎着医药箱离开。


    翟泊好像才回过神来，又愣愣地瞥了眼手背上的针头。


    李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床边，他捂了下杯子，觉得温度不太适宜，又端着杯子出门。没一会儿去而复返。


    房间里仅有他拆开药盒的细碎声音，翟泊伸出手要接过那一排药，意外地没被李环有意别开。


    翟泊把药倒在手心，伸手，下一步是要接过热水。


    但李环却别开了手。垂下眼时好像冷冷淡淡的，直勾勾地盯着翟泊看。


    翟泊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


    僵在半空中要索取的手缓慢地收了回来，把药扔进嘴里，这才再次伸手要水。


    杯子没有到他手上。


    李环端得稳当，玻璃杯很快抵上翟泊的下唇，空气中仅剩很轻微的呼吸声。


    好几秒，翟泊张开了嘴，由于杯子角度问题，他得微微仰起头来承接那一口水。


    水很细很少量地侵入他的口腔，但要吞掉药片是不太够的。


    错觉般，杯子好像长了腿，翟泊下意识就要抬手去够杯子，不过下一秒，手腕就被钳制住，动弹不得。


    他晃了下神，药片完全吞咽下去，但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溢出，他僵滞几秒要抬起手背抹去。


    李环已经擒住他下巴吻了过来。


    第100章 重点


    翟泊骤然间抓紧李环俯下身来的肩膀，衣服被抓出褶皱来，但李环不见得有松懈力气的意思。


    最后翟泊意识混乱间把人推开，皱起眉头呼吸不稳地告诉他：“会传染。”


    李环对这个威胁不以为意，欺身压去，在他嘴角又亲了口，被他再次胡乱推开。


    翟泊吸了口气：“我说过了，会传染给你的。”


    李环把头埋在他颈侧，闷闷地“嗯”了声：“没关系。”


    鼻尖扫过的地方泛起一阵颤栗，翟泊抬手碰到李环柔软的头发，忽然间觉得束手无策。


    “我有男朋友了。”他又说。


    这句话到底是在对谁说呢，他竟然也开始心虚不安起来。因为这个现实摆在眼前，他完全不应该对陆回舟以外的人有别的心思，否则就是对感情的背叛。


    这是原则性问题。他不应该这样由着李环胡来。


    李环只是哼笑了声，问得一针见血：“那你现在怎么不推开我？”


    好像真的被说中某处心事，翟泊心神一颤，很快就抓住了李环的手臂，可惜他打了吊针不敢有太大动作，只有一只没什么力气的左手，像在抓着一条缰绳。


    “我现在是病人，应该是你要离我远点儿。”他说。


    李环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问：“我们没在一起前都睡过一张床，你谈了男朋友，竟然还是分房睡么？”


    “……不一样。”


    翟泊只能回想起很早很早以前他陪着发病失眠的李环睡觉的几个瞬间。


    “有什么不一样？”李环追问。


    翟泊却回答不上来了。


    在昏暗中被那双眼睛紧盯了很久，他的胸膛因呼吸微微起伏，可能是真的想到了当下最合适的答案，他说：“如果非要回答的话——因为我是你哥，仅此而已。”


    “……”


    没了下文。


    李环已然退开距离，一言不发，俯身为翟泊掖了下被子。不过眨眼的工夫，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翟泊一个人。


    翟泊后背垫了枕头靠着，一个人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被掖过的被子留出一道并不明显的痕迹，他垂眸，莫名其妙地把手覆在上面。


    没多久困意袭来。


    翟泊抓着被沿躺下，闭上眼睛，很快就在这样朦胧的环境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可能也做了一个梦。


    周遭还是灰蒙蒙的，像是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只亮了一盏蒙尘的小灯泡，时不时忽闪几下，时不时被命运磕绊，彻底没了光亮。


    翟泊只能借着不知道从哪来的微弱光线，隐约看见眼前人的大致轮廓。


    那人就站在他床前，抬高手在落地晾衣架上捣鼓什么。


    好半天，那人好像察觉到视线，也准确无误地与翟泊对上视线，不过因为诸多因素，翟泊看不清他的神情是喜是悲，不像在梦里能感知到一样。


    “李环。”翟泊忽然开口。


    他喉咙干涩，只是说话都显得很吃力了。


    床边的人像是与他心有灵犀，坐在床边，动作很轻地托着他半边脸，轻声询问：“是要喝水吗？”


    翟泊缓慢地点了下头。


    李环端着那杯热水送到他手边，抓起他发烫的手，引导着接过杯子。


    翟泊反手抓住了那只比他体温要低一些的手。


    好一阵子死寂过后。


    “李环，”他没喝水，还是哑着嗓子问，“我是不是，差点儿把你忘掉了？”


    其实他只忘了三年前的李环。


    李环却说：“差不多。”


    或许是他说得太过风平浪静，翟泊本来在内心挣扎了很久，骤然间被抚平了波澜般。


    本来也只是梦，说话不计后果。翟泊忽然喃喃低语：“忘了就是忘了……”所以要怎么才能记起来。


    他的声音卡在前半段戛然而止，下巴被一股不轻的力道扣住，接着有人咬住了他的唇。


    翟泊被疼得皱起眉头。


    任由人撬开牙关，舌尖缠绵在一起，他无法解释眼下怔忡的原因，但全身感官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一刻也无法停止。


    所有的所有，他只有承受的念头。


    在剧烈的心跳中，李环抵着他额头，喘息喷薄在脸庞，他嘴唇还微微张着，被一根手指按住，悄然探进几分。


    “忘了，就给我记起来。”


    ……


    翟泊是被惊醒的，可能是发展到某个无法深想的程度，他劫后余生般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大口喘气。


    骤然间，周遭亮堂堂起来。


    李环就倚靠在床头柜边，手刚从开灯键上收回来，不冷不淡地垂眼看过去，问：“做噩梦了吗？”


    说着，靠近几步，俯下身来取出翟泊含着的体温计。


    翟泊完全在状况外，压根儿不知道李环是什么时候给他放进去的，只是呆滞几秒后摇了摇头。


    本以为李环早该走了的，反正不会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他恍惚地开始分神，视线落到手背上的医用输液贴上，那一瞬间仿佛幻视拔掉针头后李环给他按住止血。


    睡衣袖子被卷起来好几折，输液的手下垫着热水袋，现在还留有余温。


    显而易见，李环几乎一整天都在照顾他。


    斟酌言辞过后，翟泊很诚恳地说：“谢谢。”


    二字真言在李环这里反倒显得诚意远远不够。他忽然坐在翟泊身边，按住了被子——几乎是擦着翟泊腿的位置落手。


    “只是这样吗？”李环引导着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在这守你一整天？”


    他的坏心思好像能写在脸上，翟泊如他所愿：“为什么？”


    李环答：“欠债要还。”


    翟泊这个时候才猛然想起来他打碎李环的那一盏杯子，欠下的五百二十万还没还。


    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第一格，精准地找到其中一张卡，夹在指间坦然送出去，说：“卡里有五百二十万。”


    然而就在此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李环本身离得近，抢先截走了那部正在振动的手机。他扫过一眼，来电人是陆回舟。


    “你病了一天，他现在才给你打这一个电话吗？”他眉梢上扬，轻蔑地笑了笑。


    “把手机还我。”翟泊抓他衣角。


    李环不动声色地躲开半空伸来的手，挂断了电话，肩胛骨微微耸动，很无辜的样子：“手滑了。”


    翟泊忽然有点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