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前的首辅的确是叫她在外面候着，自己则私下与太后交谈了许久，不知在说些什么。


    至于那颗药......


    沈明情瞒下了。


    江莫逾从小到大看似带着少年意气总不着调，可对她的关心向来近乎偏执。他此时在宫中已是自顾不暇，她不能再让他为自己操心。此时她多半能够自己解决。


    而江莫逾闻言手指却收紧了，目中闪过一丝寒意。


    他缓缓说道：“我倒是能猜到几分。想必就是太后、太傅与首辅这一党想篡位罢了。至于让你入宫......这便有趣了。”


    沈明情皱起眉，低声道：“我在首辅府这三日，见他日日约见不同的人。还有宫宴前，他与太后私下谈了许久……”


    “太后、太傅、首辅。”江莫逾一个一个念出这三个名字，此时的眼神却染上了属于少年帝王的浓浓算计，“这三个人，你猜谁最想让你入宫？”


    沈明情想了想：“首辅？他是我父亲，我入宫对他最有利。”


    “可以这样说……但不光是他。”江莫逾的手指无意识摩挲桌角，“太傅之女舒嫔已在宫中，受宠两年。太傅因此压了首辅一头。首辅坐不住了，所以急着把你送进来。”


    “那太后呢？”


    “太后？”江莫逾冷笑一声，“她想一口气吃成两个大胖子。你与舒嫔，谁生下皇子，谁就是她未来的傀儡。她谁都不信，但谁都需要。”


    沈明情心头一紧，终于明白了。


    她和舒嫔，从一开始的境地就别无二般，都是上位者手中的棋子罢了。


    这些线索零零散散，她也察觉到了一些。但被江莫逾这样串起来之后，整张棋盘才真正清晰。


    此时便需要有一人以身入局，探寻出个究竟，或是再去搅一把浑水。而眼前最好的人选，唯有既身为首辅之女，又被逼迫着送到江莫逾身边的沈明情。


    沈明情自然明白这一点。主动应下：“那便让我入宫。帮你打探他们意欲何为。”


    “……”


    又是沉默。


    江莫逾此时只觉得喉咙堵得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同意的话。


    无论是现代的他还是这个世界的原主，对沈明情都是有感情的。说是友情太浅，说是爱情......


    二者的界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模糊的？他不敢想，只得默默埋藏于心底。直到今天，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说要做他的嫔妃，站在他的身侧。


    “沈明情，宫里多生祸端。我一人被卷入这争端中心便已经够了。你性子单纯，在深宫之中如何活得下来？无须来陪着我……”


    话音未落，他忽然别开脸，握着她手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想到什么后又无力松开。


    “算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狼狈，“你决定的事，我说不动。”


    复杂的情绪被江莫逾隐藏得太好了。沈明情似是明白了他只是在担心自己，却从未察觉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那些说不出口的私心。


    她轻拍江莫逾的手背，柔声安慰。


    “我们只是暂时被困在了这里，说不定哪天就成功回去了呢？届时便无需担心了。至于后宫与妃嫔……我不在乎。”


    她又笑着补了一句：“反正，我们还有机会回去的。”


    像是万千情绪打在了棉花上，听不得一点回响。江莫逾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竟连失落都显得奢侈，只余麻木。


    他知道，沈明情决定的事便无法改变，于是轻轻笑了：“话是如此说的。但还是......十分抱歉。带你踏进这趟浑水。”


    千言万语只余一句抱歉么？胆小鬼。


    “说的什么话啊！”沈明情笑着轻锤江莫逾的胳膊，掩去自己眼底对踏入险境的担忧与惧怕，“那便这样说好了。我与你携手，一同破局。”


    两人的拳头相碰，沈明情清了清嗓子，“那接下来，我们还需演一场戏......”


    第2章


    沈明情向江莫逾拉近椅子，压低声音：“一会儿，你便故作生气，我则假装屈辱。剧本就是，你早早对我有意，但我不愿入宫，惹你生气了。你一怒之下强娶我。”


    江莫逾佩服于沈明情的脑洞点头，却仍旧眉头紧锁：“太后和首辅恐难以凭此便彻底放心。他们都是谨慎之人。”


    而殿外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吓了二人一跳。


    “陛下，沈小姐，太后娘娘那边在催促了——”


    沈明情松开江莫逾的手，“走一步算一步吧。”


    江莫逾看着沈明情点头。接收到对方暗示的眼神后，他拿起茶杯的手还有些颤抖。


    随即，室内传来了摔茶盏的声音。


    “朕是天子！你当真以为你与朕区区几年的情谊便由得你忤逆朕了？！”


    “陛下是天子！天子怎可强行纳臣女入宫，不顾臣女的意见？”


    紧接着“吱呀”一声，门被重重推开了。


    江莫逾一拂袖子大步走出，脚步带着怒意，沈明情则眼含泪水，一副屈辱的面孔跟在后头，结合刚刚两人的对话，换作是谁，都能猜出方才侧殿发生了什么。


    下人们战战兢兢跟在两人后方，大气都不敢出。


    回到正殿，江莫逾甚至还没坐下，就大声宣布：“今日，朕便纳沈明情为五品婕妤！明日即刻入住昭明宫！”


    沈明情跪在堂下，身体还在发抖，眼底却已经闪过一丝考量。


    婕妤？江莫逾临场发挥想的位分甚合她意。不高不低……不树大招风，也不让人看低。


    而堂下的沈忠迎看上去也是十分肯定于这个位分，微微一笑，拿起茶杯敬向太后。


    *


    散席后不久。马车摇摇晃晃地将沈明情载回了首辅府。


    她还在因为眼下的境地苦恼。而刚回房，“砰——砰砰”三声，有着独特的节奏，有人敲响了她关着的窗户。


    这声响唤醒了沈明情久远的回忆……现代的大学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也有人这样敲她的窗。


    不过愣神片刻，她快步走去，打开窗。


    此时的江莫逾并未束发，只是简单扎了高马尾，在沈明情面前露出了方才不敢展露的少年气。他举着一串冰糖葫芦凑到她嘴边，眼角笑得弯弯的。


    “知道你难免烦闷。刚刚从花街上买的。要不要吃点甜的？”


    沈明情一双杏眼亮了起来，接过糖葫芦便咬掉了一颗。


    “好吃！不过你怎么溜出来的？陛下身边不该跟着一群侍卫么？”


    江莫逾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动作间透露着亲昵。


    “原主会轻功。”他牵起沈明情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带着她腾空而起，“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谈话间，他们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落地了。


    江莫逾指向不远处的高阁：“这幢楼叫做花荫楼，是整个京城最为繁华之地。顶楼有位说书先生，说遍天下奇事。”


    身边，夜晚的花街依旧繁华。一旁的酒楼飘出酒香与饭菜香，坠着珠帘的马车行于路间，激起雨后路面上的水花。


    穿过一个个小商铺，江莫逾在一个泥人摊前停下。看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泥人，他的眼角露出笑意，直接掏钱买下。


    “像不像你？如果觉得像的话，就……送给你了。”江莫逾移开视线不看沈明情，手别扭地伸出去，耳根泛红。


    “我？”沈明情接过一看，倒还真与她今日的装扮有几分相似。“像。那我定要好好保存啦。”她摸了摸那小泥人的脑袋，把它放进自己的袖口，牵着江莫逾的手走向下一个摊位。


    “江莫逾，这个哨子我记得在现代，我们学校门口的老爷爷也卖过诶！”沈明情的手指着一只孔雀形状的哨子。她掏出银子，二话不说便买下，塞进江莫逾手里。


    “陛下。”她的语调带着戏谑，“你的回礼。”


    江莫逾看着手中的哨子，神色晦暗不明。


    那根本不是什么孔雀形状，而是凤凰。凤凰应该属于沈明情。


    他不禁开始想象，如果他没有封沈明情为婕妤，而是直接封后会怎样……？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


    花荫楼总共有六层楼高，雕梁画栋，文人云集，却更是达官显贵的享乐之所。


    为掩盖身份，两人戴上面纱一层层往上走，却在顶楼包房前被一名小二拦下了。


    “二位客官，听胡先生讲书，一人十两银子。”


    沈明情有些意外。


    十两银子还真是不便宜，快抵得上普通人家月余的收入。可见这胡先生的确不是一般说书人。幸好他们这般身份也不缺银子。


    踏入包房，便看见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正坐在桌前闭目养神。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睁开眼，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


    “二位客官想听什么？民间轶事还是……男女情缘？”


    江莫逾的脸悄悄红了一瞬，随即不自然地轻咳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