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李彦在这时终于反应了过来。按照大栖律法，第一个发现高位者离世的人，要向整个皇宫宣告。他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了殿外，看着好不容易放晴的蓝天，深吸一口气，气息颤抖。


    “皇后娘娘，薨——”


    他的声音不似平日般尖锐嘹亮，反而低了些许。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用最大的声音告诉所有人，告诉潜渊殿里的那一位，还未过门的皇后，死在了大典的前一柱香。


    待到日头行至蓝天正中央，当今的圣上，便要亲自来此，迎接他爱了两辈子的人。


    但总有人听见方才李彦的话，一传十十传百，最终传进了潜渊殿。


    ……


    “这个李彦怎么还不回来。难道沈明情化妆这么慢？不能够吧，这又不是现代，也不用她亲自动手……”第不知道多少次整理完被高高束起的头发，江莫逾抖了抖袖子，“罢了，反正不差这么一点时间，我亲自去看！”


    潜渊殿外的空气在今日变得极为清新，就连阳光都不刺眼了，反而照得暖洋洋的，不过最雀跃的必然是江莫逾的心情。


    但下人们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太对，三五成群，神色慌张。


    “陛下……”


    不知经历了几番推脱，终于有一位宫女鼓起勇气上前。


    “何事？”他稍稍收敛了一些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陛下恕罪！”然而那宫女却跪下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昭、昭明宫……出事了。”


    “出事……？”他的神色彻底冷了下去，藏不住慌张，“出什么事了？你说清楚些！”


    他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猜测。是不是她走丢了？她后悔了？她误了时辰？但这些他都不在意。她是不是又昏倒了？她是不是又掉了许多头发……


    等等，掉头发？


    难道她……


    他不敢问出那个猜测，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小宫女。但是那人只是不住地摇头，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江莫逾攥紧了手，咽下问不出口的话，大步走向昭明宫。


    门口，齐齐跪着昭明宫的全部下人，包括李彦与青水。他们低着头，察觉到江莫逾的到来没有请安，只是伏身。


    江莫逾推开门，走进内殿。


    床上躺着的，是一身红衣妆容明艳，甚至唇角带笑的沈明情，与她身上滴落的血。


    第35章


    他曾在睡梦之中梦见过好几次沈明情的死亡。醒来后有时会在身侧感受到沈明情的体温, 便会委委屈屈缩进沈明情的怀里，听她温声细语的安慰。有时哪怕只有他一个人，沈明情与他也不过一墙之隔。去隔壁昭明宫找她也不算难。


    他理所当然地恐惧沈明情的离开，理所当然地问她讨要怀抱, 尽管他们那时也只是青梅竹马而已。


    但现在如他所愿, 他们在一起了, 她就在他面前，他伸手便能碰到她细腻的皮肤……


    但他不敢碰了。


    他害怕摸到的只是一具没有呼吸，没有体温, 僵硬的躯体。


    “沈明情，午时了。”他轻声开口, 走近一步，“我们该成婚了。”


    但是你的嫁衣，太红了。一点也不好看。


    “……”


    沈明情的残魂还徘徊于江莫逾身侧。她伸手想抱抱他, 却抱不到, 只能徒劳地说着：“是啊……马上我就要成为你的妻子了。所以别哭, 一定不要哭。大喜的日子, 哭算什么？”


    “我不会哭的。”江莫逾再次开口。沈明情险些以为他能听见自己说话，但是他并没有看向她的方向, 而是跪在了她的身体面前。


    “我知道假如你在，你会劝我不要哭。所以我不会哭的。我会开开心心地, 与你成亲, 做你的夫君。”他自言自语，说着说着掉出了泪珠。“你以前总说我软弱, 你怕我优柔寡断不适合当一个皇帝，但现在我坚强了对不对？”他扯出一抹笑，“我会和你一起, 走上我们的位置。”


    他终于伸出了手，哪怕手还有些抖，但是稳稳当当抱起了她的身体。


    在触及她冰凉身体的那一刻，他却茫然了。


    “上一次去砚洲前你贪睡，我把你叫起来了。但你现在怎么还在睡啊……我们成亲的日子还睡到日上三竿。不过无妨，夫君可以抱着你做这一切。”


    沈明情的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可是她早已没有了实体。只见江莫逾怀里的人眼角也有水珠渗出，落在他的手背，滚烫到江莫逾都颤抖了一下。


    走出昭明宫的步伐很稳。


    “婚礼照常。”


    侯在李彦看见这一幕，不忍地别过头应道：“遵旨。”


    这一幕虽然荒诞，但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对娘娘的感情，知道就算娘娘去世，陛下也会执着于和她生生世世在一起。留不住她的灵魂，但至少，还留有一个可悲的名分。


    *


    奉天殿之上，百官皆能看见，皇帝抱着皇后娘娘立于高台之上，二人一身红衣，血一样红。


    百官肃穆。


    直到一声“礼成”响起，他们齐齐下跪。


    无一人质疑国母为一去世之人是否不妥。因为他们当中的大半见过当日圣上是如何在根基不稳时顶住压力，将皇后册宝给届时还是贵妃的沈明情。


    他们也见过沈明情是如何在砚洲替文人伸冤，是如何在安远府设立女官制度。


    哪怕身死，现下的海清河晏，大半都是皇后娘娘的功劳。而见着皇帝抱着皇后接受朝拜，台下众人纷纷落泪。


    其中便有陈梧、郑远池、林娘子等人。


    而沈明情最后一次见到他们，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落地。而江莫逾，她坚信他不是软弱之人，哪怕没有了她，也会在大栖当好一个皇帝。


    此时的他经历了太多，再也不是那个现代的社畜，或是无实权的少年帝王了。


    日头偏离天空正中央，沈明情知道时间到了。每一丝灵魂都在召唤她，她此时早已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了。


    “江莫逾，珍重。来生我们定能再见。”


    台下的云霖几乎是在同时长叹一声。谁说命运不能被区区钦天监洞察？他便是能看出，皇后娘娘，算是彻底离开了。


    *


    【暗恋】


    所有人都说，暗恋是一颗青梅果。而江莫逾却觉得，暗恋像一颗裹着糖皮的毒药。丝丝甜意吸引他靠近，但凡真的咬了一口，后果便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暗恋开始得毫无征兆。但是在相遇的那一天，便被深深埋下了伏笔。


    ……


    暗恋的伏笔。


    他还记得那个午后。


    那时的他才四岁，正是爱玩的年纪。一个奥特曼就能让他萌发拯救世界的决心，一个飞机模型也能让他幻想好几天自己该如何开着飞机上天。


    但是看见那个女孩子的时候，他却收敛了这些想法。因为妈妈说过，这些都是假的，别人看见他这样会说他幼稚。


    他不想让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觉得自己幼稚，哪怕他觉得奥特曼就是存在，自己未来就是能做空中飞人。


    所以他装出大人的样子咳嗽几声，还煞有介事地伸出手。


    “你好，我叫江莫逾。”


    是不是很成熟！


    果然，那个小姑娘看着他的眼神更好奇了，甚至还直接冲过来抱了他。


    江莫逾的心脏砰砰狂跳。虽说这个年岁的小孩根本不会心动，但他却发现，那个女孩的心跳，和自己一样快。


    ……


    暗恋的开始。


    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江莫逾还将自己困在那个相处方式的安全区中。他知道沈明情不爱和男生相处，却可以和自己牵手拥抱……就像恋人一样。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特殊的了。虽说他尚且没打算和沈明情发展一些别的关系，节外生枝，却觉得他们都只有彼此。这样也挺好，你是我的唯一，我也是你的唯一，哪怕我们不是恋人。


    直到那只手的出现。


    那只手多刺眼啊……与他的阿情十指相扣，让他也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等等，为什么是“他的阿情”？


    原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把沈明情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么？


    他知道这样不对，沈明情是个独立的个体，她会有自己的生活，她甚至……也会让别人取代他的位置。


    想到这里，江莫逾心痛得难以呼吸，却知道自己并无权做什么。浑浑噩噩回到家，他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世界里全都是沈明情。自己的密码是她，桌上摆着的照片是她，衣架上还挂着沈明情上次来做客落在这里的外套。


    他早就爱上沈明情了。


    ……


    暗恋的结果。


    大殿中。


    李彦战战兢兢立于他的身侧，而沈明情的身体此时正靠着他。


    僵硬却无力，一旦离开了他有意的支撑就会无力倒下。江莫逾是喜欢沈明情对自己展现出一些依赖的。但他一点也不喜欢现在这样。


    沈明情没有力气，没有对他说话，没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