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莫逾愣在原地。也可能不是愣住, 而是AI控制的大脑正在吸收分析沈明情提供的反馈。沈明情苦笑一声。


    她早该知道的。从她在小时候建造了这个机器人，请人给它接入大脑时，她就注定不止会把江莫逾当成一个机器人, 在该抽身时也会无法做到。


    她彻彻底底把江莫逾当人了。所以当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时，她才会失望, 当他“选择”放手时，她才会心痛。


    当晚，江莫逾没被允许上沈明情的床。


    “你去外面沙发上睡。”


    沙发上睡。放在以前沈明情会害怕它“着凉”, 害怕它“孤单”。但它是机器人, 它不怕冷, 它没有心, 不会孤单。


    “情情，我让你生气了么？”


    江莫逾询问。


    “没有。你没让我生气。我不会对你生气的。”


    她在一遍遍说服自己。


    最终江莫逾还是出去了, 没有拿被子，因为它要服从主人的命令, 它不怕冷, 也不用盖被子。但是它记住了那个签证的模样，在心里记住了有关签证的相关信息。


    有了这个东西, 沈明情就会走，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不会带上它。


    进一步分析：沈明情要离开它了。


    *


    直到临行前的那一天，妈妈爸爸让沈明情收拾行李。


    “让小江帮你吧。机器人也有好处，想得到比你周到，不会丢三落四。”


    沈明情没有答话，只是看着身边的江莫逾。


    它的脸是她画的，它的身体是她搭建的，它的衣服是她买的，它的“生命”是被她赋予的，它的存在，也是为了她。


    多好啊。


    一直到送行，也是它来做。


    “情情，英国会下雨，记得带伞。国外看病贵，记得带药。还有……”


    国外会孤单，记得带上我。


    奇怪，它为什么会这样想？


    幸好没有说出口。


    江莫逾沉默着将一件件衣服以极其标准的角度折叠好，放进行李箱。衣服的排列经过精密计算，能保证一个行李箱能塞下最多的东西。


    沈明情就沉默着坐在旁边，看着它的动作。


    “江莫逾，你一个人在家，能照顾好自己么？”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可以的，情情。我会在电量不足的时候给自己充电。你放心。”


    “那就好。”沈明情笑了笑，“你会孤单么？”


    “我会的。我会很想你。”它还在分析自己脑中的那些数据，直到数据交缠，生出实体，它继续说，“我会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睡觉，一起度过的每一天。之后的每一天，我也会想你。”


    “你心中的‘想念’是什么样的？”


    “是……”它回答不上来了。


    沈明情摇摇头，“没关系。想不出来就不要想了，照顾好自己最重要。”


    江莫逾沉默了。它可能又惹沈明情生气了，但它不知道为什么。它只想多和沈明情在一起一会儿，因为明早程序启动……它就再也看不到沈明情了。


    情情给它设置的启动时间是早上七点，但是听情情的妈妈说，她们明早五点就起床去机场了。


    “情情，我今晚不想去睡沙发了，可以么？”


    沈明情意外。因为江莫逾极少向她提要求。但是最后一次了，她只想多贪心一些，最后一次，把它当成一个人，一个朋友，一个她离不开的，一直依赖的……恋人。


    “行，进来吧。”


    *


    夜色中，两个“人”紧紧依偎。沈明情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谁先抱住谁，只知道她哭了，另一个呢？它没有眼泪。


    坚硬的金属硌得她生疼，但或许在梦中，在梦中它会真的做她的江莫逾吧？


    “我要睡了。你别吵我。”她说。


    “别睡。和我说说话。”


    它让她别睡。它反驳她了。沈明情哭得更凶了。以前的机器人江莫逾从来不会反驳她。


    “我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你没睡着，你身边的也不是梦里的江莫逾，是我，你制造的江莫逾。”


    “我制造的江莫逾不会像你这样。”


    “但我就是。”


    江莫逾执拗地把沈明情抱得更紧。但是怕自己身上太冷太硬，就把被子隔在了他们中间，哪怕这样的话自己就无法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把被子拿开，我要抱的是你，不是被子。”


    “好。”


    ……


    “你觉得我是谁？是一个没有心的机器人，对么？但是沈明情，我……”江莫逾说了一半停住了。它能感受到有什么在和它脑中那套逻辑打架。自己一直以来所相信的思维告诉它“你不是人，你不能爱上一个人，因为你根本没有心”。但是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却在不断跳动着，每跳一下，它就更想把怀里的人揉碎了，揉进它的身体，和它融为一体。


    他们应该在一起，永远。它们之间不该有什么跨越半个地球的距离，不该有人和机器的差别，而是应该一直在一起，就和他们过去的十多年一样。


    但是它失败了。它被限制了。它说不出口。


    沈明情一直在静静等待它，但是最后，什么也没等到。


    *


    沈明情离开了。和爸爸妈妈一起，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下楼，上车，开上高速，走进机场。


    “你说那个机器人要不要捐给学校的研究所？还是挺有研究价值的。”


    “也好。算是给现在的科技做贡献了。”


    “行，那一会儿我就让人去家里拖走。对了情情，机器人是你造的，你愿意的吧？”


    爸爸妈妈在前面走着，回头看着沈明情多问了一句。沈明情还沉浸在昨晚江莫逾未说完的话中，一下子听到了这个问题，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它最终不是什么都没说么。


    安检门就在眼前了。过了这道门，一切都会结束。但是……


    “妈妈，现在进去太早了，我不想在候机室坐太久。我想喝奶茶。”


    妈妈听到沈明情的话停下了，无奈叹气，“少喝点这种高糖的。快去吧，爸爸妈妈在这里等你。”


    ……


    另一边，江莫逾同往常一般睁开了眼。窗外并不是明媚的阳光，而是还有点阴沉的，灰蓝色的天。


    沈明情不在了。这是他第一时间的想法。


    枕头有点湿。这是他第二时间的想法。


    现在……六点。这是他第三时间的想法。


    六点……六点……！飞机八点起飞，现在去机场最快的速度半小时，或许还能追上沈明情！他飞快地起身，突然发现自己的四肢竟然一点也不像往常一般僵硬，而是能跑能跳，而最大的变化……


    他不敢想，也没时间想，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抓起了桌上沈明情没带走的几张零钱，下楼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用最快的速度！”他着急地补充了一句随口的谎话，“我赶飞机要来不及了，一定要快点！”


    果然，司机听见了赶飞机来不及立马起步。江莫逾想，撒谎真好用，虽说他平时的道德准则不允许他撒谎。


    但现在，AI的那套思维体系，他一条也不想遵守。不然沈明情就真的要走了……


    凌晨的机场也有不少人来赶早班机，他下车后将所有钱都顺手抛给了司机，反正沈明情不缺钱。但是看着眼前的人群，他犯了难。


    沈明情在哪？她会不会……已经进去了？进了那道安检门？


    不，不会的……她不会的。


    光靠眼睛四下搜寻一定没用，他要找沈明情，去沈明情最喜欢的地方。


    沈明情不喜欢奢侈品，不会在奢侈品店。沈明情不爱吃早饭，也不会去吃饭的地方。沈明情爱喝奶茶……


    他的目光锁定了一家离大门最近的奶茶店，走过去嫌慢，他直接跑了起来。


    沈明情……沈明情……


    终于，在人群的尽头，一道白色的身影拿着两杯奶茶，转身看到了他。


    江莫逾的心跳都快停住了……他有了心跳，随着一路上的急切，跑步时的呼吸加速跳得很急，却在见到那个让自己心跳加速的人时，紧张得差点停了下来。


    “……沈明情。”


    沈明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奶茶差点被倒翻，但是江莫逾接住了，连带着几乎站立不稳的人一起，都被他搂进了怀里。


    “你真的很坏。你想把我丢掉……”江莫逾小声控诉，“但是你怎么知道一杯奶茶就能哄好我？”


    “谁说是给你买的？我给自己买的。”沈明情依旧在嘴硬，但是插好吸管的奶茶被递到了江莫逾的唇边。江莫逾凑过去，试探性地含住了吸管。


    微甜的味道触碰到舌苔，他能尝到了。微甜的味道，也是沈明情的味道。


    而在江莫逾怀里的沈明情，耳朵贴着他的胸口，不光有温热，还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