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瑛看着那行“他被麦克格雷夫人做成了馅饼”，不知道念出来会不会吓到姜恩重。


    就算吓到了，这个小孩也不会吭声，只会抱着他的毛绒大兔子半夜偷偷哭鼻子。


    他没有迟疑太久，很快接上说：“他被麦克格雷夫人抓走失踪了。”


    姜恩重重复了一遍：“失踪。”


    闻瑛说：“就是不见了的意思。”


    “像爸爸那样吗？”


    “差不多吧。”


    闻瑛发现，姜恩重虽然是个笨小孩，但在某些方面还是很有灵性的。


    比如明明什么也不懂，却敏锐地意识到做成馅饼和遗体火化没多大区别，反正都是进了炉子。


    他问姜恩重：“你会想他吗？”


    姜恩重低头抠了抠手指，小声回答：“有的时候会想一下。”


    不过以前爸爸就经常不在，姜恩重很习惯没有爸爸的日子了，相较之下……


    他突然转身，分享小秘密似的要闻瑛低头，在他耳畔悄悄说了一句，“我觉得有妈妈比有爸爸更幸福一点。”


    他穿着软乎乎的鹅黄色睡衣坐在闻瑛怀里，小脸稚嫩，眼瞳乌黑，神情乖巧得像一只笨笨的小黄鸭，天真地以为自己有了妈妈，从此以后什么都不用怕。


    闻瑛沉默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


    姜恩重点点头：“嗯。”


    李慧思是在凌晨回来的，姜恩重不知道具体几点钟，那会儿他睡着了，脑袋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彼得兔脱掉蓝外套钻进喷水壶里……后面就不记得了。


    他蒙住脑袋继续赖床，忽然弹了起来，顶着炸毛乱翘的脑袋下床拿笔，补上昨晚漏画的小星星。


    攥着铅笔，姜恩重顿了一下，看到墙上的计划表是满的。


    七列五行，一共三十五颗小星星，一个不缺。


    只有最后那颗长得不大一样，线条没那么直，五个尖角的弧度弯弯的，一眼扫过去，是三十五颗小星星里最圆润也最跳脱的。就像故事里调皮的彼得兔。


    姜恩重心想：是哥哥画的。


    八点多钟，两个小孩先后起床。


    姜恩重站在踩凳上咕噜噜刷牙，闻瑛敲了下门，探头进来问：“我去买早餐，你跟我一起出去吃还是我带回来给你？”


    姜恩重吐掉牙膏沫，回答他：“等我一下。”


    闻瑛点点头，没立即出去，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走过来，将姜恩重稍长的半边额发往旁边捋，然后别上一枚粉粉的小兔子发卡。


    姜恩重呆呆地握着牙刷，看了眼镜子，又转过去看闻瑛，表情很困惑。


    闻瑛却没解释，理了理姜恩重的头发，笑眯眯地说了句“真可爱”，把剩下一只发卡和毛绒发圈一股脑塞给他，转身出去了。


    姜恩重眨巴眼睛，小脑瓜子不断弹出问号句号感叹号。


    他严肃地面对镜子，盯着脑袋上那枚奇怪的发卡，思考了一会儿后，牙刷重新含进嘴里，他咕噜噜地继续刷牙。


    第11章 亲我一下


    姜恩重顶着小兔子发卡出了门，和闻瑛一起去吃小区外面那家羊肉汤粉店，坐下没多久，吸引来很多路过的姨姨奶奶“这么标志呢”“俊娃娃”的捏脸和夸奖。


    闻瑛拎着一颗柚子及时回来，把包围圈里呆呆坐着不吭声的姜恩重捞走了，同时也没忘了给李慧思打包带一份羊肉粉。


    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闻瑛对姜恩重说：“别人主动跟你说话，你要给人家回应，不然很不礼貌，知不知道？”


    他空不出手，姜恩重只能抓着他的衣袖，慢吞吞地回答：“不想说。”


    “那就不要干坐着，你找个借口溜走呗。”


    姜恩重问：“溜去哪里？”


    闻瑛说：“来找我啊，我不就在隔壁买水果吗？”


    姜恩重乖乖应道：“哦。”


    回到家，李慧思还没有起床，姜恩重看着关得严实的房门，小声说了句“懒妈妈”。


    闻瑛听到，侧头笑道：“这种话你要当她的面说。”


    姜恩重觑他一眼，不吭声了。


    李慧思是在十点半醒的，那时闻瑛正盘腿坐在地上掏柚子，姜恩重噔噔瞪跑过去，拿着自己的报告册，要闻瑛把肖老师的评语念给他听。


    闻瑛顺手喂给他一块红柚果肉，接过报告册看了眼，先注意到册子上面填的期末考分数，忍不住感叹：“你语文考58啊？”


    姜恩重含着柚子肉嚼嚼嚼，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怎么做到的？我给你念了一个月的故事书，念到谁耳朵里去了？”闻瑛十分不解，“而且就算不认识题，一年级不是有老师读题给你们吗？”


    姜恩重歪头想了想，含糊说：“不记得了。”


    李慧思从房间走出来，闻瑛看到她，掰过姜恩重的肩膀，扬声问：“妈，有没有可能捡错小孩了？我们家没有这么笨的。”


    李慧思摆了摆手：“你妹妹小羽也不聪明。”


    闻瑛说：“她语文也不考58啊。”


    李慧思说：“那是因为你叔叔婶婶鸡娃，让她笨鸟先飞。”


    闻瑛垂眼，对上姜恩重有点不高兴了的小脸，伸手过去，捏了捏他的两条小胳膊，叹气道：“就剩你这只小鸟，又笨，又懒得飞。”


    如果姜恩重年纪再大一点，他就可以反驳闻瑛完全是胡说八道，他每天读书写作业的时间比闻瑛还长，听故事书也日行不辍，哪里懒惰了？


    可是此刻，他就只能抽出手，用自以为凶巴巴的大眼睛瞪着闻瑛，强调道：“我不笨，也不懒，我也不是小鸟。”


    闻瑛问：“那你是什么？”


    姜恩重郑重其事地说：“我是恩重。”


    闻瑛又笑了，一笑就笑个不停，姜恩重皱着眉要生气了，他才重新拿起报告册：“好啦别瞪我了，给你念给你念——”


    “姜恩重，你是一个文静懂事的孩子，就像一只充满灵性的小鹿，喜欢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嗯，还挺客观，后面一半在夸你，一半在委婉地批评你。”


    “夸我什么了？”姜恩重挨过去一起看。


    闻瑛问他：“你看得懂吗？”


    姜恩重摇头，碰了碰闻瑛的手臂，催促他不要磨蹭继续往下念。


    可是闻瑛一直不出声，姜恩重抬起脑袋看他，才发现他的目光不在报告册上面了，正垂眼观察自己，眉目笑弯弯的，带着点愉悦的意思，可就是不开口。


    姜恩重催他：“快点念，不要看我。”


    “不念了。”闻瑛拿起报告册，敲了两下姜恩重的额头，“这些字又不难，这都不认识，会被别人笑话是文盲知不知道？”


    姜恩重捂了捂额头：“可我就是不认识。”


    “不认识就去认识一下嘛，”闻瑛说，“你现在不是会读拼音了吗？遇到生词可以翻字典啊，按照偏旁部首查拼音，多查几次就会了。”


    姜恩重低头看报告册，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抬起脑袋：“字典怎么查？”


    闻瑛问：“要我教你？”


    姜恩重点点头。


    闻瑛一点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继续剥起柚子来，一半喂给姜恩重，一半自己吃了，手臂虚虚搂着姜恩重，故意提要求：“那你说句好听的，说了我就教你。”


    姜恩重坐在他怀里，能闻到空气里涩到发苦的柚子皮的气味，和昨晚闻瑛身上的不大一样，果肉倒是蛮甜的。他鼓着腮帮子嚼嚼嚼，咽下去之后才问：“什么是好听的？”


    “你说呢？”闻瑛捏他的脸，“我是你的谁？养你这么久连人都不会叫。”


    姜恩重想了想，哦，他想听自己叫他哥哥。


    姜恩重不明白这个为什么是好听的，但直觉闻瑛笑得坏坏的，便说：“那你也要叫我。”


    “什么意思？”闻瑛觉得好笑，“我也叫你哥哥？咱俩结义，以后互称哥哥是吧？”


    姜恩重像看笨蛋一样看着他，凑过去，柔软的发梢拂过闻瑛的耳廓，他小小声地说：“你要叫我宝宝。”


    闻瑛短暂地愣了一下，侧眸看他，同样轻声问：“为什么是宝宝？”


    姜恩重想起放学的时候，他总能看到很多家长挤在校门口，“宝宝”“宝宝”地喊他们家的小孩，使劲招手接他们一起回家。


    那时姜恩重就在想，如果大家都是宝宝，那要怎么分辨哪句“宝宝”是自己的家人喊的呢？他们不会找错家长吗？


    姜恩重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种困扰，反正他是没有的——小阿姨从来不会这么叫他，因为姜恩重不是她的宝宝；爸爸更不会了，他不喜欢姜恩重撒娇，不喜欢姜恩重哭闹，撒娇和哭闹会显得他麻烦又软弱，让爸爸讨厌他。叫宝宝应该也是一样的。


    爸爸说恩重要做一个好孩子，感恩爸爸的养育，努力成长。


    他的一切都要像爸爸口中那个不认识的大哥哥看齐，因为大哥哥又独立又坚强，所以姜恩重也必须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