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哼着歌,骑上单车,拐过中山一路时,却碰见了迎面骑着单车过来的江承。
陈远想起刚刚在教室说的话,他扬声叫了江承。
“你上哪儿去的?一天都没来,你不知道,吕幸鱼这回可考了八十八分呢,你就只有二十八,等着明天被他羞辱吧。”
江承本是冷着张脸,听见这话,脸上的冷意褪去,他握着把手,转而问起:“你今天怎么出来得这么晚?”
“我们班要出演个话剧,刚刚在和吕幸鱼他们商量。”陈远慢条斯理道。
“吕幸鱼?他也要演?”江承看向他。
“你们演什么?”
陈远:“你先和我说你去哪儿的。”
江承不耐烦地把脚伸下去,蹭了下地面,“你家,找你爸的。”
陈远盯着他,眼中情绪不明,片刻过去,他才笑着说:“噢。”
“说。”
陈远踩着单车踏板,和他错身而过时,他声音欢快:“西厢记,演吕幸鱼的未婚夫。”
江承反应过来后,低骂了一声,随即将单车调转方向去追他。
吕幸鱼急匆匆地回到家,开门便撞在了江泊潮怀里。
他捂着额头抬起,江泊潮握住他的肩膀,弯下腰来看,“疼吗?”
吕幸鱼摇摇头,“不疼,哥哥,江叔叔回来了吗?”
江泊潮看着他被撞红了的额头,轻声说:“回来了,鱼仔有事找他吗?”他指腹覆盖在男孩的额头上慢慢揉着。
“做事小心一点,要是撞疼了怎么办?”
吕幸鱼听见客厅放电视的声音,他拉下江泊潮的手,匆匆撂下一句:“我真的不疼。”
江泊潮看着他背影,那只手还悬在空中,就这么急,眼睛都红了,还说不疼。
江由锡正在看电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偏头看去,男孩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跑了过来,男人下意识后仰,果然,吕幸鱼冲过来抱住他手臂,“叔叔,你有帮我问吗?”
江由锡斟酌道:“问了的,那边已经在查这个人了。”
“不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交交罚金也就算了。”江由锡心想,他都亲自去问了,再怎么样也要给自己几分面子吧。
吕幸鱼笑起来,“叔叔你真厉害!”
江由锡抿了抿唇,干巴巴道:“嗯。”
这小孩怎么这么会撒娇,夸人的话张口就来,他都不知道怎么回应了。
石陨把书包放下时,瞧见桌上的公文,法院传来的。
他看向一旁坐着抽烟的妙荣,“什么时候去桃园?”
妙荣的头发披散在胸前,声音被烟雾熏染后格外沙哑:“明天。”
石陨点了点头,走去了布帘里,没一会儿又走了出来,他说:“审讯过后,会有二十四小时的候审时间,我会凑齐费用,先提起具保申请。”
妙荣笑了声,她掐灭烟头,踩在板凳上的脚落下,“哪儿来的钱?”
石陨沉默了片刻,“我会想办法。”
妙荣站起来,她比自己儿子矮了一个头,她仰头看去,眉眼间不免有些疲惫,“你一个高中生,会有啥物办法。”
“我问过矣,我即摆诶款数,罚金最少著二十万新台币,犹阁爱关两年。”
“你不如将着钱,好好想后路,斟酌往后诶生活。”
妙荣说完后,率先往外走去。
石陨语气急促起来,他叫住她,“囡囡今天和我说了。”
“他说他和家里人说了你。”
“他家里人会帮你这个忙。”
妙荣的脚步蓦然停下,她回过头,苍白的脸上满是诧异。
“你不用坐牢,囡囡说了。”石陨补了一句。
两人隔空对望着,妙荣看了他许久,已然酸软的脖子垂了下来。
布帘后的那些烟被妙荣重新清点了一下,大概还有五十条左右。
她蹲了下来,火柴划出的火光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她点燃了手里的烟。很久之前她见过吕幸鱼的,也是在台北,那时她做生意不太熟练,也不敢去太远,就在康乐里附近。
十年前的康乐里人很多,不像现在这样苍凉。
还是小孩儿的吕幸鱼像是走丢了,他脸上挂着泪,还是冬天,小孩儿穿得圆滚滚的,脸蛋被养得白胖,他扑闪着眼睛,在人群里被挤得跌跌撞撞,看起来精致暖和的棉衣上落了几个灰印,一张脸上里满是慌乱,那么小个孩子,害怕得哭都哭不出来。
妙荣摁灭烟,走过去,牵住他的手,小孩愣愣地抬起头,跟着她走到了屋檐下。
“你是哪位欸囡仔?走毋丢啊?”妙荣拍了拍他身上灰扑扑的印子。
吕幸鱼吸了吸鼻子,声音含着哭腔,细弱又可怜:“我揣无daddy矣呜呜......”他只是发了一会儿小脾气,就找不到人了。
“恁爸哩叫啥物名?我共你揣喔。”妙荣看他哭得可怜,眼睛眯起,不由得帮他擦去泪。
吕幸鱼认真想了想,随后可怜兮兮道:“...喔记咩牢啊......”
妙荣默然,这小白痴连自己爹叫什么都能忘。
“Gem!”一道男声穿破人群,焦急地落在两人耳边。
妙荣循声看去,男人身量高大,金色的发丝规整地朝后梳去,他五官深邃,眼窝很深,像是个外国人,他大步朝这边跨来,臂弯间还搭着一条浅蓝色的毛绒围巾。
吕幸鱼看见他后,湿亮的瞳仁亮了起来,他含着哭腔叫着daddy,被裹得厚实地短腿朝前面飞快地挪动着,动作笨拙地跑了过去,男人蹲下来接住他,一把将他抱起,他声音沉厚,手掌拍了拍小孩儿的屁股,教训他道:“我都要急死了,下次还敢不敢乱跑?”
吕幸鱼哭得满脸是泪,他抓着男人的衣领,抽噎道:“呜呜呜为啥毋予我买冰条......”
妙荣裹紧了衣服,这天气还吃冰糕吗?
孟细琼看着小孩儿脸上的泪,又心疼又无奈,他温柔地擦去吕幸鱼脸上的泪珠,小孩儿指着妙荣,“daddy,是她揣着我诶。”
男人的目光飘向一旁的妙荣。
他走过去,国语不是特别流利:“谢谢。”
妙荣接连摆手。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男人神情淡漠,眼神从她身上一扫而过。
“无啦,囡囡有揣着就好。”妙荣说。
孟细琼本想作罢,可没料到吕幸鱼搂着他的脖子,细声细气道:“daddy,你毋是爱熏烟呐,你共拢买起来啦,全部买一买,伊就当紧转去啦。”
孟细琼低头看去,凳子上的木盒里并排列着许多外烟。
他抽出钱夹,将里面的钱全部拿了出来,放在烟盒上,“多谢。”
妙荣看着那些崭新的大钞,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她抬起头,孟细琼已经抱着孩子转身离开了,他声音温柔:“下次宝宝再闹脾气乱跑,daddy真的会生气。”
小孩儿趴在男人的肩头,脸蛋泪痕斑驳,他看见妙荣还呆在原地,他冲妙荣笑,湿黑的眼睛弯起,脸颊贴着男人的脖颈蹭了蹭,他说着甜腻黏糊的闽南话:“下摆我毋敢矣...谢谢daddy,甘心爱你喔。”
妙荣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回了个笑。
作者有话说:
桃园是那个当时的地税局
第228章 白痴太太(19)
在那场雨后, 台北一连几天都是晴天。三人找到了教学楼后面的树篱长廊,他们会在放学后跑来长廊排练话剧。
剧里的张生由陈远出演,第一场就是他和‘崔莺莺’月下私定终身。
陈远轻巧跨过长廊, 侧脸有一团乌青, 像是被人揍的。在看见吕幸鱼后,慌忙整理着衣衫,微微躬身, 头不敢抬高。
把那副局促又自卑到骨子里劲儿演得活灵活现。
几步走至吕幸鱼身前, 目光垂落, 看见男孩的捏着台本的手,他一把拉起, 吕幸鱼被他灼热的手心烫住, 想往回缩, 可又知道现在是在演戏, 又任他拉着。
石陨坐在一旁,目光放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男孩咬着唇, 眼中含情带着丝丝愁绪。
陈远声音压得很低,似是不敢直视吕幸鱼的双眼, 语气满是歉意:“莺莺小姐, 深夜冒昧前来, 惊扰了您,还望小姐恕罪......”
吕幸鱼别过眼,脑子里想着接下来的台词,他指尖轻捻着衣角, 语气羞涩:“张生、此处,此处是佛门净地...你怎的又贸然前来啊,若是被父亲发现, 你我二人都难逃责罚。”
陈远低头时,眼神滚烫,可他又攥紧了衣角,身子躬得更低,满脸愧疚:“学生知晓此举唐突,可自寺中初见小姐,日夜思念...辗转难眠,学生只求见小姐一面,便心满意足。”
吕幸鱼比他矮小太多,他低着头,眼睛总是去看在坐着的石陨,两人对视上,吕幸鱼又涩然地移开眼。
他的肩膀却被陈远猛然握住,他被迫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他说着:“我知晓你的心意,我、我亦倾心于你...可你我身份悬殊,我父亲那般固执,我们的路,太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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