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挨个给弟兄们敬酒!可不许被贼手占了便宜!哈哈哈哈!”
说是挨个敬酒,谁敢不看司令的面子能端坐在席上。第一旅旅长最先起身,满满的倒了一盅。
“贱妾敬您一杯。”
“多谢小嫂子,这是内人准备的珍珠项链两条。”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匣子,打开给司令瞧了一眼后被管家收下。
“贱妾敬您一杯。”
“小嫂子好!我是浙军直属第一师师长,上次打重庆的时候缴来两条白玉褂子,特赠与嫂子!”
人来人往的过了半晌,管家脚下的箱子已堆得满满当当,整个内席尚未敬过酒的客人只剩如坐针毡的陈良景一个。
四荷的指甲上涂了一层鲜艳的蔻丹,提起酒壶的模样像个常年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陈良景望向她的脸,比在陈家时长了薄薄的一层肉。他有好多问题想问,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不在农庄;怎么逃出来的;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千言万语只剩默默的抬起酒杯。
“贱妾敬您一杯。”
“我、我……多谢夫人。”
一片寂静,按理说此时应该送上礼物,陈良景却愣在原地兀自发呆。
“先生,先生。”管家喊了两声。
“啊?哦!礼物。”陈良景反映过来,远远的看向宋佳时。眼下场面太过尴尬,他并不想叫他过来。
“我去取。”
冯遂早感知到情形不对,压了想站起来的宋佳时肩膀一下,“坐下吧,我给你递过去。”
“不行,我不能让良景自己站在那儿。”
宋佳时的背影在这群军汉子中显得尤其纤瘦,米色丝绸衬衫在风中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线,他无畏无惧的向陈良景走去,犹如此前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冯遂眯起眼睛,恨得想流泪。
陈良景迎上宋佳时,情不自禁想搂他一下,观察几眼四周放下了伸出去的双臂。
“这是一块儿雕云平安牌,不知新夫人有两位只准备了一份,过几日定补上一块儿新的。祝司令与夫人琴瑟和鸣,平平安安。”他打开盒子缓缓掠过几人,正准备交到管家手上却被拦了下来。
“等下,让我瞧瞧。”
四荷从宋佳时手里拿过玉牌,随手把盒子丢给听桂。
“呀,好清透的牌子,老爷您看,一点儿棉都没有。”
孙自芳迎着光去看,属实是上上品相。“小兄弟有心了,既然小九儿喜欢现在就戴上!”说着便去解她旗袍盘扣,闹得四荷羞红了脸。
“老爷!”她娇嗔一句,换来更大的笑声。
“我看小公子玉树临风,和翻译又坐在同一席上,你们两个是兄弟吗?”女人美丽的眼睛在阳光下乱转,宋佳时被风一吹有些发冷,想起那夜黑漆漆的井口。
“我、我。”
“他是我……”
“他是良景兄弟的表亲,也是绍兴来的。说想见见大席面,我想着满南京城除了咱家哪里还有更大的席面?便带他来了,司令莫要见怪。”
冯遂不知从哪里出现,稳稳的站在后面为他挡下阵阵风丝。
“哈哈哈,冯小子说的好!论排场、论刀枪,满中国有几个能比过咱的?”孙自芳被马屁拍的舒服极了,揽过四荷大声吩咐:“来的都是客,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小兄弟你记住,浙军上下一心,有朋自远方来全都欢迎!”
“好!欢迎欢迎!”
冷下去的场子重新热闹起来,宋佳时扯扯陈良景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他自己先回去,突兀的女人声又在耳边响起:“原来是表亲,看两个人亲亲爱爱的模样还以为同我和老爷一般是新夫妻呢!”
“嫂子说的什么话?两个男人如何做夫妻!那不是王八走旱路——憋死了吗!”
“哈哈哈哈,说的是哈哈哈。”四荷笑歪在孙自芳怀里,阴鸷的眼神像毒蛇。
陈良景脸色铁青,跨上前一步想开口争辩被宋佳时死死拦在身后。“这是孙宅,不要节外生枝。”宋佳时小声叮嘱,冯遂也在另一边挡住了他。
宋佳时恭敬地行了个礼,脸上依旧是温婉的微笑。他没说什么只是想走,奈何情势逼人半点不由自己。
四荷扯着栓玉牌的绳子在手中把玩,时不时转上两圈。许是宋佳时的窘迫难解她心头之恨,或者反应不够有趣儿,啪嗒一声,用心良苦准备的礼物摔在那人脚边顿时四分五裂。
“小心!”听桂的身体下意识往前探,一秒后僵在空中。
“哎呀!手滑了!”四荷捧着心口像被吓到,整个人软若无骨的往孙自芳身上靠,语气颤抖到:“妾身不是故意的,司令快帮我说几句话,叫小公子不要生气。”
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几个日本人全体站了起来,短暂沉默后,孙自芳放下搂住四荷的手,举起面前的酒杯。“今日孙府有喜,在座的全是同僚亲朋,大家给我孙某人个面子吃一杯酒,今后要欢天喜地、平平安安。蒋政府不给我面子,他日咱们便要见见刀枪;参谋长给我面子就是我的朋友,大家要同心协力,将南京城彻底解放!”
“原为司令肝脑涂地!”
山呼海啸声宋佳时好似没听见,磅礴呐喊中只有他独自蹲下身体拾起一地碎片。身边突然多了个身影,是陈良景。他在高朋满座中沉默的握住他的手。
宴席接着吃了一会儿,日本人准备离席时,胜村借口小解示意陈良景到方便的地方说话。宋佳时已被冯遂提前领了出去,他左看右看跟在了胜村身后。
竹林被砍了一半,另一半也因为季节变得萧索。胜村终于笑出来,扯过陈良景肩膀锤了他一下。
“南京にいつ来たの?どうして連絡くれなかったの?”
他的语气有些埋怨,陈良景原本和他一样高兴,但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心力交瘁,脑子里时时刻刻放不下宋佳时,只好强撑起一抹笑脸,在胜村肩膀上装模作样的回锤一下。
“明明是你来了中国不告诉我!”
“胡说!我给你打过好多封电报,你不回复!”
“啊……”陈良景垂下眼睛,他应该是着火以后来的,一团乱麻的时候哪有人顾得上看电报。“ごめんなさい!家里忙起来没顾上查看。”
胜村阳太撇撇嘴,“后来日本人找你家麻烦了么?”
他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苦笑一声:“还好,当时的事还要多谢你和你父亲。和我作对的北原现在找也找不到人。”
“诶?他不是赖在雨花路吗?你找他做什么?”
“什么?”陈良景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四肢百骸全都失了力气,扶着胜村的胳膊才勉强站得住。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哆嗦着嘴唇,眼睛里好似能飞出刀子。
“你说北原、北原仓界在雨花路?”
第55章 与你什么相干
“大约!我是听参谋长说的,令他去执行什么任务但他赖在南京不肯上火车。”
“什么任务?”
胜村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看起来不对劲……怎么在流汗?不舒服吗?”
陈良景深吸几口气才不至于让自己摔倒,他扶住胜村的肩膀,嘴里呢喃:“找到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来南京这些日子,早出晚归一条街一条街的打听,居然莫名其妙的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你一直在找他?”
他抬起头深深凝视胜村一眼,像不舍般替他紧了紧衣扣。“一个人在南京要照顾还自己,注意安全。将来遇见老师,替我说声抱歉。”
胜村一头雾水,想抓住他的衣襟把人捞回来问个清楚,陈良景犹如入水的鱼儿,转眼不见踪影。
他跑啊跑,任风吹开他的头发,吹开皮肤的褶皱,陈良景觉得自己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吸,肺里被花朵和竹叶塞满,起伏的呼吸之间好似迎来春天。
宋佳时安静的坐在冯遂车上,那人没有说别的,只是叮嘱他等陈良景翻译结束后出来两人一起回去休息,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冯遂没有安慰他,宋佳时也不需要安慰,只是脑子里不停回响张婆死前对他说的话,‘你和少爷千般万般好,却有一个心软的毛病。’
“忙着去投胎呀!要死了。”
丫头叫骂声传进宋佳时的耳朵,他回了回神,看见六神无主,火急火燎的陈良景。“良景!”他匆忙下车迎上去,陈良景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洒了满身菜汤,油乎乎的还在滴水。
“怎么搞的?我看看……”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结结实实的抱在怀里。
陈良景终于不再颤抖、也不再冷了,只是一味低语:“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什么?”宋佳时被她的样子吓到,满眼担忧的摸了几下他的额头,又抓过左手喘着粗气号起脉来。
“没生病呀,吓到了?还是冲撞到什么了?”
陈良景不肯老老实实的叫他诊治,只顾着抱他,贪婪的闻宋佳时颈间散发出的梨子味儿。“就是这个味道,咱俩成亲那天你也是这个味道,我竟然才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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