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虽然已经停下但内部许多机械都在运转，你这样扒车门太危险了！”


    男人侧过脸瞪了陈良景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磨叽这没有用的！快过来帮忙，现在不跑一会儿鬼子上来把咱们全包抄了！”


    陈良景尚在犹豫，后头一个更建装些的男人强硬的挤过来喊道：“说的对，我来帮忙！”


    他这一帮不要紧，车箱中后段的人错以为这边有能逃出去的口子，纷纷人压人一层一层的凑近。宋佳时只觉身边空间越来越窄小，拽了两下陈良景的裤脚说：“来不及顾虑这么多了，先把门破开！不然一会儿咱们非被挤死不可！”


    陈良景转头一望瞬间被吓出一身冷汗，宋佳时所说的对，再不想办法一定会被挤成肉泥。他看了一眼忙的没有章法的两个人，思考片刻后探身摘下了安全锤。


    “让点位置，用这个！”陈良景一伸手挤到两人中间，先是摸了一圈玻璃，然后利落的摘下安全锤口的塑料筏子，在玻璃四个角上咚咚的敲几下，有些厚度的玻璃吱吱几声后裂出一条细纹。


    “可以啊你。”最先想砸玻璃的男人拍拍陈良景肩膀，陈良景顾不得他，大喊一声靠后，腰身一转搂住蹲在地上的宋佳时，后腿用力一蹬玻璃啪嚓一声巨响尽数碎裂。


    碎裂声响起以后人们更加疯狂，说是人山人海的涌过来也不为过。两个男人已经跳了出去，完全顾不得竖着的玻璃碴狠狠地将裤子撕出一条大口子。


    宋佳时不知被谁踩了一下肩膀，痛的大叫一声。陈良景在无数脚中四处摸行李箱而不得，最终只能提着仅剩的一个一把将宋佳时扛在肩上。


    等他们终于跑出了几米远，宋佳时瘫在地上不住的喘息。头顶上不住的传来巨大的嗡嗡声，抬头望去竟是一架军绿色的直升飞机，发出巨大噪音的是看不清转速的螺旋桨。而飞机下面被炸出一个深坑，黑漆漆的正往外冒着火焰。


    四散奔逃的人群犹如求生的蝼蚁，密密麻麻的看着十分可怖。甚至不少数大腿被碎玻璃花的直流鲜血，宋佳时下意识向上前，被陈良景拦住。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严肃的摇头。


    “宋老弟！这个！”


    一个回头的瞬间，库尔班在不远处冲着他们两个喊叫，手里提着方才怎么也找不见的行李箱。宋佳时一乐，向着他跑过去。


    “库大哥！谢谢你啊！”


    库尔班的口袋不知什么时候挤掉了，不住龇牙咧嘴的跺脚。“光顾着拿你们的箱子，我的口袋都丢了！”宋佳时瞄了一眼他的腰间确实是空的，立马伸进衣服里一掏，抓出一把铜板捧到她面前。


    “你看这些够不够？”


    库尔班瞥了一眼，脚跺的更快，“饼子我的饼子！我新鲜的驴肉饼子！”宋佳时木然的捧着铜板，他确实没有饼子而且现在的情景想买也没处买。


    库尔班见他只是木然的盯着自己，咬咬牙一把攥着宋佳时手腕撩起衣服露出个灰布小兜，铜钱哗啦啦的倒入其中。陈良景在旁边提起失而复得的皮箱，从自己兜里有掏出一把。


    “多亏了你，要不然我们刚出门就丢了一半的行装。库大哥，这个你也收下，当是我赔不是了。”


    库尔班挥挥手没再推辞，扯了下嘴角把铜板全装进兜子里。“出门在外靠朋友，别说什么谢不谢的了。咱们得赶紧走，万一一会儿又掉下来一颗咱们都得撂这儿。”


    “说的对，可是这里不是站台，周边不是林子就是树，咱们往哪走？”


    “你们去哪？”


    “山海关。”宋佳时说。


    “山海关？那真是巧了，我要去绥中咱们正好一条路。”


    “真的？那太好了。”宋佳时笑着看了陈良景一眼，陈良景只是微微侧眼瞧着库尔班并不说话。


    “可是没有地图，现在怎么走呢？”


    库尔班现下身上一件行礼也没有，抖抖肚子说：“先离开这儿，沿着路走一定有村庄或人家。晚上先找个地儿睡一觉，打听打听这是哪人，余下的明儿个再说。”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宋佳时一眼。“不过你们两个看起来没吃过什么苦，走得了那么远么。”


    “能！走得了！”宋佳时抢在陈良景前头开口，把包袱背在身上跑着追过去。


    库尔班果然不是开玩笑的，这一走便从太阳正当头走到快落山。途中宋佳时没有喊过休息，脚心磨出了水泡也硬生生扛着。他知道北边的生态比南边好很多，若是天黑之前没找到农家留宿，在茂密的重峦叠嶂中，不知会有什么大型野生动物。


    陈良景看出他的走路姿势变得越来越别扭，将两个箱子往宋佳时手上一推说：“你拎着箱子，我背上你。”


    “不行，你一路上提着两个大箱子都不嫌重，我怎么能叫你背着走。”


    “你的脚不想要了？”


    宋佳时有些心虚，“最多就是几个水保，不伤筋不动骨的，什么事也没有。”


    库尔班听到了两人的争论声，叹口气走到宋佳时身边，将他手中的两个箱子一背一包驼到自己身上。“这下可以了吧？你背他我拿行李。”


    陈良景实在过意不去张嘴想说什么，库尔班向远处一指，层层叠叠的绿影里冒出一股极淡的白烟。


    “有人在做饭！”宋佳时抢着说。


    “对，前头应该有人家，就在不远处了。”


    宋佳时高兴的往陈良景背上一跃，转过头说：“库大哥，你简直是我们俩的大恩人！”库尔班摇摇肚子仰头大笑，“等陈老弟有空的时候教我两手，不枉费我搭救你们一次！”


    天黑透了，两间简陋的茅屋伫立山脚下，茅草看起来十分陈旧，院子里搭了个圆形鸡窝，却没有鸡。里头黑漆漆的，宋佳时从陈良景背上下来，礼貌的伸出手指敲了敲木头大门。


    无人应答。


    宋佳时又敲了一会儿，转过头对陈良景说：“没人。”


    “怎么会，刚不是有炊烟了么。”


    他不死心的继续敲：“有人在吗？我们是路过的旅人想在贵宝地借宿一晚，有人吗？”依旧没人回答。陈良景咬咬嘴唇想了想，继续喊道：“可以给报酬！”


    大概一分钟后，屋门轻微的嗑嗒一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开门的是个很大年纪的老人，须发花白，衣裳打着厚厚的补丁，支着用木柴削成的拐棍。他从屋门口走到院子门口花费了不少时间，库尔班明显有些着急，恨不得徒手把晃晃荡荡的栅栏推开。


    “十个铜板。”老人说。他的眼皮耷拉额很厉害，陈良景甚至怀疑走这么慢是因为看不见路。


    “给。”他交钱很痛快，老人有些颤巍的开了锁。


    屋子里更加简陋，黄土墙没有糊纸，斑驳的像个山洞。进门便是灶台，两间屋子一个厨房一个卧室。卧室里只有一个衣柜和一张画像，画像上是一个敦厚的中年女人。


    “你们在炕稍睡。”


    油灯昏暗，宋佳时摸到了炕边儿才发现炕上有个女人。女人看起来是年轻的，肚子大的出奇，用面黄肌瘦来形容简直算是夸奖。她面前放着个缺了一角的陶土碗，碗里盛着的不知是用什么做的黄糊糊黑乎乎一坨食物。


    宋佳时吓了一跳，老人解释道：“这是我闺女，要生了。”


    一个快生的女儿和一个耄耋老人，这个家里明显缺了两个位置。宋佳时和陈良景对视一眼，从包里翻出两个馒头。“我知道你们吃过晚饭了，这个算加个餐。”


    形容枯槁的女人眼里顿时有了几分神彩，兴奋的有些夸张。“爹，是白面！”


    老人两步凑近宋佳时，奇怪的嗯了一声。“你怎么敢吃白面？”随后又弯下腰，“哦，你们是外地人。”


    “你们不能吃白面？这是什么规矩？”库尔班说。


    “自从日本人占领了东北以后，中国人就不能吃大米白面了。这儿虽然不算东北，但靠的太近没办法。”


    “还有这种规矩？这不是欺负人吗！”陈良景愤愤。


    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本应十分笨拙，此时却动作迅速的闪到宋佳时脸前抢走他手里的馒头大口大口啃食起来。


    第117章 魔鬼


    “哎，欺负你怎么了，就欺负你。”老人的脸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被照出一层层刀削斧凿般的深刻纹路，等女人狼吞虎咽的吃完了才接着说：“晚上无论听见什么，不要出声。”


    “怎么，闹老鼠？”库尔班接话。


    老人只是微微侧过脸，没再说话。拐杖敲击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呼的一声灯被吹灭了。月光明亮的映在窗户纸外面，透出一层层树影。


    库尔班睡的很快，鼾声嗡嗡直响，跟白天告诉旋转的螺旋桨有的一比。宋佳时脚心磨出了两个鲜红的水泡，实在疼的睡不着，干脆将窗户欠起条缝来看星星。


    “这儿的星星真漂亮啊，满天都是。”


    陈良景手里拿着个细细的绣花针，随着宋佳时的话探出头去瞧了一眼。“是比北平亮。你忍着点不要动，我把泡挑了。幸好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些常用药，一会儿涂点白药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