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延扶着他进去,门房关上大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珩骑在马上,跟在车队最后面。
他没有上前,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默默跟着。
晨雾渐渐散尽,阳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将官道照亮。
马车里,沈栖舟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临安城的轮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越来越远,直至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座城,他住了不到一个月,却莫名有些不舍。
或许是这里有池国平和池延,他们虽然是因为池棠才对自己这么好,但他却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
“少爷。”阿烈的声音从车帘外闷闷传来。
“嗯。”
“……饿。”
沈栖舟忍不住笑了一声,从包袱里摸出两块桂花糕,掀开车帘递出去。
阿烈接过后,嘴角都快要笑烂了。
渡九渊骑着骡子跟在马车旁边,紫眸扫过来,忍不住嘲讽道:“傻子就是傻子。”
阿烈没理他,专心致志地吃起了桂花糕。
车队走了整整三天。
白天赶路,晚上住驿站。
萧戾和赫连战轮流在前面开道,谢昭时坐在马车里看书,偶尔掀开车帘和沈栖舟说几句话。陆去疾跑前跑后,一会儿检查马车的轮子,一会儿催后面的队伍跟紧。
苏珩早已返回临安,玄尘骑着马跟在最后面,白发在风中微微飘荡。
渡九渊每天早晚给阿烈和沈栖舟把脉喂药。
沈栖舟自然是乖乖听话。
阿烈倒也配合,张嘴就吃,从不问是什么药。
厉无烬在第二天就离开了,说是血影教有急事需要处理,之后会来京城找他。
走之前,他来到马车边,掀开车帘钻进去,趁沈栖舟不备,迅速亲了他一口,还美其名曰:“我也是你的人,不许忘了我。”
说完这话,他翻身上马,赤红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尽头,独留沈栖舟一人在马车中凌乱。
楚清禾在路上话不多,但每天晚上都会端一碗安神汤送到沈栖舟房间,直至他喝完才走。
第三天,临近傍晚,车队终于到了京城。
夕阳将城墙染得暗红,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士兵在检查过往行人的路引。
沈栖舟掀开车帘,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城墙,心里头忽的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紧张。
车队进了城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
街道两旁,有人在叫卖糖葫芦,有人在吆喝包子,还有几个小孩儿追逐打闹,差点撞到马腿上。
沈栖舟靠在车壁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喧嚣,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别紧张。”谢昭时的声音忽从前方传来,温和而沉稳,“顺其自然即可。”
沈栖舟轻轻“嗯”了一声。
车队在宫门口停下。
守卫的士兵看见萧戾,忙跪下行礼。
萧戾摆了摆手,翻身下马,来到马车边,掀开车帘:“到了。”
他朝沈栖舟伸出手。
沈栖舟呆愣愣地盯着那只手看。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掌心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萧戾的手掌很热,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入骨血里。
沈栖舟被他扶着下了马车,脚踩在宫门前的青砖上,抬头看着巍峨的宫墙,心里头一片空白。
阿烈从车辕上跳下来,跟在他身后,手里的短棍握得很紧,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
“走吧。”萧戾瞥了阿烈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沈栖舟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又经过一条条长廊。
两旁的宫人看见他,纷纷跪下,头都不敢抬。
沈栖舟觉得很不自在。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贴着萧戾的后背走。
乾元殿在宫城最深处,殿门敞开着,候在门口的太监看见萧戾,忙跪下行礼:“王爷。”
萧戾点了点头,侧身让开,示意沈栖舟先进去。
沈栖舟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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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你就是他
乾元殿的烛火只亮了西侧几盏,东边的灯台空着,光线便都聚到了角落。
沈栖舟站在殿门口,靴底踩在门槛上,一时间没敢往前迈。
寝殿比他在池府住的那间大,摆设奢侈,但看起来却空荡许多。
龙床在正中间,帷幔半垂,隐约能看见床上躺着个人。
小福子跪在床边,嘴里念叨着“陛下快醒醒”,手里还拿着块帕子,在替床上之人擦拭手心。
李茶蹲守在床尾,手中端着水盆,眼眶通红。
小福子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将手中的帕子丢入水盆中,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他仰头看向沈栖舟,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陛下……”
李茶放下水盆,也跟着站起身:“沈栖舟,你可算是回来了。”
沈栖舟被他们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侧身进了殿。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床上那人的样子。
那人穿着明黄色的寝衣,如瀑般的长发随意散在枕上,面容苍白却精致,眉骨比他要高些,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有些发白。
沈栖舟看了那张脸片刻,忍不住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这五官……确实特别像,却比他的脸更为精致。
就如同画中谪仙,美得不太真实。
“这是……我?”他转头问李茶,眸中带着难以置信。
李茶红着眼点头:“你的残魂离开这具身体已经两个月了。”
沈栖舟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见过自己的脸,铜镜里照过,水面里映过。
但头一回这么近距离观看所谓的自己的身体,总觉得浑身充斥着怪异。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搭上了床上之人的手腕。
这具身体皮肤冰凉,脉搏微乎其微。
他正想缩手,脑子里忽然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嘶——”他猛地收回手,捂着头往后退了半步。
身后的萧戾见状,忙伸手扶他:“怎么了?”
沈栖舟没答话,只盯着床上那人看。
方才指尖触上去的那一刻,脑子就开始疼,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赫连战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他伸手扶住沈栖舟的另一侧肩,声音低沉而温和:“不急,慢慢来。”
沈栖舟侧头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落向床上那人,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越来越浓。
这些人认定他就是那个人,可他分明能走能动能说话,那人却躺着一动不动……
他明明,是基于那人之外的……独立的个体。
他忽的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的酸涩许多:“我真的是他,还是……你们将我当成了他的替身?”
殿内安静了一瞬。
小福子的眼泪啪嗒掉在地上:“陛下,您别说胡话。玄尘皇夫神通广大,他的推断定不会错。”
李茶则蹙眉道:“别瞎想,你就是他。要说替身,我才是……”
李茶的事,萧戾他们一路上已经同沈栖舟说过了。
所以沈栖舟并不意外。
但他还是抿着唇,盯着李茶那张与床上之人一模一样的脸,面露迟疑。
萧戾松开沈栖舟,转而揉向他的头:“你不是替身,从始至终,我们爱的都是你沈栖舟的灵魂。”
沈栖舟瞳孔剧震,猛地回头望向他,竟一时无言,
赫连战的手掌还搭在沈栖舟肩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隐隐传入他的体内,好似在对他进行无声的安抚。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就是他,我不会认错。”
“……”
乾元殿烛火闪烁,沈栖舟收回的手随意垂在自己身侧。
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蔓延,他无意识蜷了蜷。
他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忙退后半步,无意间挣脱了赫连战的触碰,后背却不小心撞上了萧戾的胸膛。
“小心些。”萧戾滚烫的手掌稳稳扶住他的肩。
沈栖舟没回头,只盯着床上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又更为精致的脸看。
过了片刻,他收回视线,目光在殿内环视。
只见小福子还跪在地上抹眼泪,李茶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赫连战收回手,靠向殿门口的门框,目光始终落在沈栖舟身上。
更远些的回廊里,隐约能看见几道刚转身离去的人影,大概是谢昭时他们。
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人太多不方便,都没挤进来。
沈栖舟在心里长叹了口气。
人怎么能摊上这么大的麻烦?
这些人……可全是他的情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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