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捧着圣旨站在正中间，见萧戾进来，忙堆起笑脸迎上去：“王爷，皇后娘娘让老奴来传个话。”


    “宣。”萧戾在主位坐下，声音冷得可怕。


    这番态度李公公见怪不怪，只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开始念。


    大意是：七皇子沈栖舟德行兼备，适逢婚配之年，特赐户部尚书之女宋明月为侧妃，择吉日完婚。


    沈栖舟跪在地上接旨，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心里没什么波澜。


    反正是在迷阵里，又不是真娶。


    他更在意的，是“德行兼备”这几个字。


    这狗皇帝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挺炉火纯青。


    倒是萧戾，他在接完旨起身时，余光瞥见那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茶盏，指节越收越紧。


    “王爷，这……”李公公凑过来想说点什么。


    “退下。”萧戾将茶盏猛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突兀的闷响。


    李公公识趣地闭上嘴，带着人退了出去。


    前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栖舟站在厅中，手里还捧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这道圣旨分量不重，却让人很是压抑。


    “皇叔，您别生气。”他试着安慰，“既然圣旨已下，那便娶了……”


    “娶了？”萧戾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倒，在地上砸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大步走到沈栖舟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沈栖舟手里的圣旨都掉了。


    “沈栖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栖舟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有躲。


    “皇叔，这门婚事是您提的。”他抬起头，认真迎上萧戾的眼睛，“如今圣旨都下了，您又何必……”


    “我提的？”萧戾的声音骤然沉下，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翻涌着沈栖舟从未见过的情绪，“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提这门婚事？”


    沈栖舟愣住。


    萧戾忽然松了手，转过身去背对他。


    他的背影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起伏，极力克制着心底的情意。


    “本王……”他哑声道，“本王提这门婚事，是因为知道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会拒绝，我以为……”


    他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沈栖舟看着萧戾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酸涩的情绪。


    原来，萧戾在这个时候就已经……


    “皇叔。”他轻声唤了句。


    萧戾身子一僵，却没有回头。


    “圣旨已经下了，总不能抗旨不遵。”沈栖舟弯腰捡起地上的圣旨，拂了拂上面不小心沾染的灰尘，“虽说只是娶个侧妃，但我总得负责不是？”


    萧戾的肩膀猛地绷紧。


    他转过身，眼眶泛红：“负责？那你知不知道，你对本王，才该负责。”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对上了沈栖舟平静无波的眼眸。


    那双眼睛……没有丝毫兵荒马乱。


    萧戾气得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随即转身大步出了前厅，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栖舟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道圣旨，眸色暗了下去。


    玄尘说过，只要是迷阵，就有阵眼。


    那他这个迷阵的阵眼……究竟是什么？


    沈栖舟毫无头绪，只能顺着事情的发展，走一步看一步了。


    接下来的日子，萧戾没有再找他。


    沈栖舟住在栖梧宫，皇帝特意批准他不用去书院，每天只上朝、吃饭、睡觉，偶尔去御花园走走。


    他也没在这个迷阵里见到谢昭时、陆去疾这些人。


    想来，这方迷阵，是以萧戾为主角而设定的。


    小福子倒是很兴奋，整天念叨着“殿下要娶侧妃了”，忙前忙后地为他张罗。


    反正不是真结婚，沈栖舟也就由着他去了。


    婚期定在三月十八，距离赐婚那日，不过二十来天。


    消息传开后，朝堂上便喧闹起来。


    有御史参他“强娶民女”，有言官说他“有辱斯文”，还有人翻出旧账，说他从前强抢民女、不学无术，如今又要祸害宋尚书家的女儿。


    沈栖舟跪在乾元殿上，静静听着那些弹劾，一声也不吭。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也不好看。


    但圣旨已下，覆水难收，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让众臣退下。


    萧戾站在武官队列之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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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7章 萧戾迷阵3


    大婚当日，天还没亮，沈栖舟就被小福子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殿下，快起来，该更衣了！”小福子手里捧着大红色的喜服，满脸喜气。


    沈栖舟揉着惺忪的眼睛坐起来，任由小福子替他穿衣束发。


    喜服很沉，金线绣的蟒纹在烛光下泛着暖光。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破解迷阵之法迟迟没有进展，也不知道阵眼究竟是什么。


    难道他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该抗旨不遵才对？


    “殿下，吉时快到了。”小福子出声提醒道。


    沈栖舟回过神来，整了整衣襟，出了门。


    栖梧宫门口，花轿已经等着了。


    他翻身上马，带着迎亲队伍刚出宫。


    一匹黑色的骏马忽的从街角冲出，直直拦在花轿前面。


    马背上的人眉目冷峻，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身段极好，金冠束发，气质斐然。


    来人……正是萧戾。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怔住。


    “皇叔？”沈栖舟坐在马背上，勒紧缰绳，与他四目相对，“您这是在闹哪一出？”


    “哪一出？”萧戾冷哼一声，驭马使近，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驱使内力，将他整个人拽上自己的马背。


    沈栖舟心里一惊，刚坐稳，萧戾便“驾”了一声，夹紧马腹，伴随着黑马嘶鸣，冲了出去。


    花轿、仪仗、围观的人群，一切都被甩在身后。


    沈栖舟被萧戾箍在怀里，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萧戾急促的心跳。


    “皇叔！”他想回头，却被萧戾按住了后脑勺。


    “先别说话。”


    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沈栖舟靠在萧戾怀里，感受着那人胸膛的起伏，心里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安定。


    不知过了多久，马终于停了。


    沈栖舟从萧戾怀里抬起头，发现他们在一处别院。


    这个院子不大，四周种着几棵槐树，墙角堆着些杂物，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萧戾翻身下马，朝他伸出手。


    沈栖舟看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眼，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萧戾的手还是凉的，力道却比平时轻了许多。


    他将沈栖舟从马上接下来，转身关上院门，动作不急不缓，甚至还上了门闩。


    沈栖舟站在院子里，看萧戾做完这一切，方才开口：“皇叔，您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萧戾转过身，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


    他还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喜服，金线绣的蟒纹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你不能娶她。”萧戾声音低沉。


    引得沈栖舟睫毛微微颤了颤。


    “可圣旨已下……”


    沈栖舟的话还没说完，萧戾忽地上前一步，拉过他的手腕：“那便抗旨。”


    沈栖舟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安静地看着萧戾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一片青黑，想来这段时间他都没怎么休息好。


    “皇叔，您这又是何必呢？”沈栖舟轻声说。


    “何必？”萧戾眼眶瞬间泛红，“这门婚事虽说是我向皇后提的，但你为何不拒绝？”


    沈栖舟挑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又为何要拒绝？”


    萧戾气得咬牙切齿，手中的力道不由得紧了几分：“我以为你会拒绝。我以为你就算接了圣旨，也会有办法不娶。我以为……”


    说到此处，他忽的顿住了。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布上了偏执，“你当初可是说过我好看，我当真比不上那个宋明月？”


    沈栖舟疑惑：“我说过这话？”


    萧戾：“……”


    他攥着沈栖舟手腕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沈栖舟忽然发现，萧戾的眼眶里有泪水在往外涌。


    起初只是一点，挂在睫毛上，晨光一照，看起来亮晶晶的。


    然后是一滴，顺着眼眶滑下来，落在他玄色的蟒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萧戾……哭了？！


    这个认知让沈栖舟瞬间愣在原地。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是最具杀伐果断的摄政王。


    但此刻的他，竟然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话，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