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心中顿感了然。
这次的迷阵,是谢昭时的主场。
他视线落在谢昭时身上,那人却浑然不觉,仍在专心致志地看书。
沈栖舟慢悠悠地飘进屋里,在他身旁站定,歪着头打量他。
此迷阵中的谢昭时,看起来比现实中更年轻一些。
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眉宇间还没有那种沉稳温润的气度,只有几分青涩的书卷气。
他的皮肤虽白皙,但指尖有薄茧。
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衣裳虽是干净的,但明显能看出已经穿了很久。
沈栖舟绕至他对面坐下,双手支撑着下巴,安静盯着他看。
沈栖舟如今是只男鬼,他能看见谢昭时,但谢昭时看不见他。
他能听见谢昭时的呼吸声,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甚至能感觉到他翻书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但谢昭时对他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在看一幕关于书生刻苦温习的默剧,而他,则是唯一的观众。
谢昭时看了一整天的书,从早上看到傍晚。
中间起来过一次,只去灶台边热了一碗粥。
粥很稀,估计没下几粒米,还依稀能照见人影。
他就着半块咸菜,囫囵吞枣般地喝完了,又回到窗前继续看书。
沈栖舟蹲在他旁边,瞧着他喝粥的样子,心里头酸涩难言。
堂堂大胤谢丞相,如今却过得这般苦。
天黑之后,谢昭时点了盏油灯,就着昏黄的光线,继续看书。
沈栖舟坐在他对面,盯着他那张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忍不住开口:“你这样看书,眼睛会瞎的。”
谢昭时如他所料,没有反应。
“这光线这么暗,”沈栖舟自顾自地继续说,“他又凑这么近,不出三年眼睛就废了。到时候考上了状元也当不了官,毕竟……谁会要个瞎子当状元?”
谢昭时翻了一页书。
沈栖舟叹了口气,又换了个姿势,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躺在他床上。
身下的床很硬,只铺了层薄薄的稻草。
上面盖了一张旧棉被,棉絮已经从布里钻了出来,硬邦邦的,硌得他一点都不舒服。
“谢昭时这床也太硬了。”沈栖舟翻了个身,“睡久了腰会出问题的。年轻人不保养腰,老了可有你受的。”
谢昭时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
沈栖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隐隐能听见谢昭时脱了外袍,躺到床上的声音。
他赶紧飘了起来,将位置让给他。
谢昭时躺下之后便没了动静,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沈栖舟飘到床头,低头观察着他这月光中略显模糊的轮廓。
心想,这人睡觉还挺老实。
他在屋子里飘了一阵,觉得无聊,便飘出了院子,在山坡上转了一圈。
月色正好,竹影婆娑。
远处还有蛙鸣,一声接着一声。
他飘到屋顶上坐着,仰头看着满天星斗,直到月亮偏西,才飘回了屋里。
谢昭时还在睡觉,姿势同他离开时一样,毫无变化。
沈栖舟在床边飘了一会儿,于床尾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就算是鬼,也是需要睡觉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栖舟哪儿也没去。
他就待在那间茅草屋里,看谢昭时读书、写字、喝粥、晒书、补衣裳。
谢昭时的日子过得异常单调。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在院子里读半个时辰的书,然后煮粥喝粥,再坐到窗前看书,直到中午。
午饭后他会小憩片刻,然后继续看书看到傍晚。
天黑了就点灯,灯油耗尽了就躺下睡觉,第二天周而复始。
沈栖舟有时候觉得无聊,会飘出去逛一圈,看看镇子上的人在做什么。
而后发现河边的柳树长了新芽,山坡上的野花也开了几朵。
但每次逛不了多久,他就会飘回来。
他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离开这间茅草屋。
舍不得离开这个人。
谢昭时看书的时候不喜欢出声,但偶尔会皱眉,偶尔会微笑,偶尔还会用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描画。
沈栖舟喜欢看他皱眉、看他笑的样子,无论他做何表情,都美得不可方物。
他甚至喜欢看谢昭时补衣裳的样子。
那件青衫的袖口被磨破了,他也舍不得扔。
他穿针引线,动作有些笨拙。
沈栖舟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补了拆、拆了又补,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先将线绕两圈再打结啊,不然线口会松的。”
谢昭时没有丝毫反应。
“算了,说了你也听不见。”沈栖舟叹了口气,又飘到院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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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谢昭时迷阵2
五月的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腻的清香。
沈栖舟坐在石桌上,轻晃双腿,一如往常般将视线落向从屋里出来的谢昭时身上。
他手里拿着本书,在石凳上坐下。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映得异常柔和。
沈栖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的开口:“谢昭时,你说你长得也不差,这么久了,怎么就没有看见附近村的姑娘来找你?就在昨日,隔壁王二狗家都有姑娘上门同他表白了。”
谢昭时用指尖轻轻翻了一页书。
“是不是因为你太穷了?”沈栖舟歪了歪头,“我听说那姑娘嫁人,最低也要一头牛的聘礼。你连粥都快要喝不起了,哪来的钱买牛?”
谢昭时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初。
沈栖舟没有注意到,他还在自言自语:“不过你也别灰心,等你考上了状元,别说一头牛的聘礼了,一百头牛都有人抢着送给你。”
谢昭时:“……”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
沈栖舟忽然发现自己的身子,随着时间的推移,竟变得越来越透明。
起初只是手指尖,后来整只手都变得半透明,而后是手臂,最后连身体都开始模模糊糊。
他飘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若隐若现的这道轮廓,心里有些发慌。
鬼也会魂飞魄散?!
他以为鬼就是鬼,死了也就死了。
怎么……他还会再死一次?
他开始回忆这个迷阵的设定。
他的身份已经溺水而亡。
死后没有去投胎,而是飘荡在这间茅草屋中,不肯离开。
可为什么不肯离开?
他不知道。
他连自己为什么会径直飘到这里来都有些忘了。
或许是因为谢昭时?
可谢昭时又不认识他。
他们这辈子,连面都没见过。
谢昭时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沈栖舟叹了口气,从铜镜前飘开,又飘到了院子里。
谢昭时正在外面晒书。
他将一本本泛黄的书分别摆在石桌、篱笆,甚至是地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
每一本书都会轻轻拂去上面沾染的灰尘,还会检查有没有虫蛀,然后按顺序摆放。
沈栖舟蹲在篱笆边,视线落在一本摊开的《诗经》上。
轻风忽而吹过书页,恰好翻到《蒹葭》那一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轻念出声。
念着念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就是个溺死鬼,伊人在旁又有何用。
可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谢昭时。
那人正弯腰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书,动作优雅而温柔。
他的青衫被风吹起一角,不小心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中衣,看起来颇为凄凉。
沈栖舟盯着那道补丁看了片刻,心里头忽的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人过得也太苦了。
他想帮他,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是一只鬼,翻不动书页,端不起茶杯,连给谢昭时盖一件衣裳都做不到。
他能做的,只能用眼睛看。
看他读书读到深夜,看他和着稀粥咽咸菜,饥一顿饱一顿。
看他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一月又一月。
七月的某一天,谢昭时从镇上回来,手里头多了个油纸包。
他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只见里面是两块桂花糕。
他盯着那两块桂花糕,片刻后拿起一块,张嘴咬了一小口。
沈栖舟忙飘到他对面,见他一脸珍惜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哪来的钱买桂花糕?”他忍不住问。
谢昭时一如往常般,没有回答。
他将手里捏着的那块桂花糕吃完,而后把剩下的那块重新包好,放进柜子里锁好。
沈栖舟飘到柜子边,透过木板,看见里面除了那块桂花糕,还有几本旧书,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冬衣,和一个小小的布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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