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有时候会想,他到底记不记得六岁之前的事?
记不记得山林里的茅草屋,记不记得那个教他捏泥人的人?
他找不到答案,也不敢主动去问。
免得傲烜烈不记得了,徒增尴尬。
这年深秋,雾州下了第一场霜。
沈栖舟早起去井边打水,发现院子里的青砖上铺了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正要提起水桶往回走,身后忽的传来开门的声音。
傲烜烈披了件厚外袍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刚熬好的粥。
他来到沈栖舟面前,将碗递过去,什么话都没说。
沈栖舟接过碗,粥的热气直扑在脸上,把鼻尖冻出的红都熏散了不少。
粥里放了红薯,他低头喝了一口,还来不及品尝甜味,便烫得他嘶了一声。
傲烜烈站在旁边看着他喝粥,忽然开口:“沈七哥。”
沈栖舟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粥碗端在手里,热气还在往上冒,但他的手指却冻在了碗沿上。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傲烜烈的目光。
傲烜烈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却是不平静的。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颤,像风里的烛火,明明灭灭,随风晃悠。
“你……”沈栖舟的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傲烜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霜在他肩头落上一层薄薄的白,他忽然又叫了沈栖舟一声:“沈七哥。”
而后,试探性地问,“能给阿烈再捏一个泥塑娃娃吗?”
沈栖舟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端着粥碗,站在铺了霜的院子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有泪水砸进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他也浑然不管。
他想说话,但喉咙却堵得难受,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傲烜烈就那么低着头站着,像是不知道做错了何事的孩子,在等一个迟来的答案。
风吹过枣树,枯叶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了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
最终,沈栖舟将粥碗放在井沿上,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闷:“……好。”
那天下午,沈栖舟去院子里挖了一团黄泥。
他把泥放在盆里,加水,揉搓,反复捶打,直到泥团变得柔软又有韧性。
傲烜烈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栖舟的每一个动作。
沈栖舟揪下一小块泥,在掌心里搓成圆球。
紧接着,又为泥人分别做眼睛、眉毛、鼻子……
他捏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反复修了好几次,直到满意为止。
傲烜烈坐在廊下安静地看着,手里的茶忘了喝,早就凉透了。
他的目光追着沈栖舟的手指移动,像很多年前那个蹲在茅草屋门口的小孩,看七七捏泥人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一眨不眨的。
沈栖舟捏好最后一个细节,将泥塑娃娃托在掌心里细细端详。
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模样,眉目舒展,嘴角微翘,眼睛微微弯着,明显是在笑。
这娃娃五官和傲烜烈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像,更像是他记忆里那个孩子长大后的样子。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把这东西递给傲烜烈,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傲烜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廊下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
沈栖舟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傲烜烈低下头,盯着他掌心里的泥塑娃娃,愣神了很久。
下一瞬,他伸出手,泥塑娃娃便从沈栖舟掌心里拿走了。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捏着那个小小的泥人时,动作轻柔得像是生怕会捏碎。
“很好看。”傲烜烈声音很低,这话像是在只说给自己听。
沈栖舟看着他小心翼翼把泥塑娃娃收进怀里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六岁的阿烈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泥人说“七七你捏得真好看”的场景。
那时候阿烈的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憨得不像话。
眼前的傲烜烈,不再是那个缺门牙的小孩了。
他已经二十六岁了。
肩膀宽了,下巴硬了,嗓音沉了,笑起来也不会再漏风了。
但他接泥塑娃娃时的那个表情,和六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栖舟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低头,假装在看自己沾满黄泥的手指:“傲烜烈。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
傲烜烈没有应声。
沈栖舟继续说:“那天我去山上打猎,眼前突然亮了一道光,然后……我就被传送到这个时空来了。我连跟六岁的你再见一面,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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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傲烜烈迷阵9
他说完这话就后悔了。
这话说出来有什么用?
信不信另谈。
就算他信了,如今他已经二十六岁了,自己缺席了这么多年,又如何能弥补。
傲烜烈沉默了半晌,轻声说:“我知道。”
沈栖舟下意识抬起头。
傲烜烈却没有看他。
他站在枣树下面,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斑驳地落在他身上。
他的右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刚收进去的泥塑娃娃。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又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你答应过我的事,从来没有不算数过。”
沈栖舟的鼻子又酸了。
他使劲咬住下唇,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挤出一个笑来:“你倒是比小时候好说话多了。”
傲烜烈终于舍得偏过头来看他。
眉头蹙了蹙,似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是转开了目光,一言未发。
那天晚上,沈栖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
他什么时候又会走?
那道光什么时候会再来?
他还能在武馆待多久?
他不知道。
他直觉,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掉也忽略不了。
第二天早上,沈栖舟去井边打水。
他提着水桶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傲烜烈的房间,发现门开着一条缝。
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傲烜烈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泥塑娃娃,正安安静静地看着。
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眉骨的伤疤照得有些发白。
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连沈栖舟在门口站了多久都没发现。
沈栖舟悄悄走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右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
那里有一个泥塑娃娃,巴掌大小,通体淡褐色,五官粗糙但神态温和,嘴角微微翘着,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
这娃娃,是老年阿烈送给他的那一个。
现在他再看这个泥塑娃娃,忽然觉得很是荒诞。
他自己做的娃娃,送给了六岁的阿烈。
阿烈留着它,留了一辈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又还给了他。
如今阿烈那里有一个,自己手里……也有一个。
这就像是一个圆,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沈栖舟将娃娃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愣。
他想到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如果当初他没有做那个泥塑娃娃给六岁的阿烈,那老年的傲烜烈,是不可能会拿这个娃娃给他的。
如果他没从老年的傲烜烈手里接过那个娃娃,那他又怎么会做个一模一样的娃娃送给六岁的阿烈?
这是一个悖论。
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悖论。
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另一个念头。
他教阿烈捏泥人,是因为他在老年傲烜烈那里看到了那个娃娃。
可他之所以会在老年傲烜烈那里看到那个娃娃,是因为他在阿烈六岁的时候亲手做了这个娃娃送给他。
所以……到底是谁教会了谁?
沈栖舟闭上眼睛,不愿再想了。
这年冬天,雾州下了很大的雪。
沈栖舟站在武馆门口看雪,雪花密密匝匝地从天上落下,将整座雾州都盖上了一层白。
傲烜烈从院子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肩上不知不觉间便落了一层雪:“进去吧,冷。”
沈栖舟却没动。
他盯着雪幕里模糊的街道,忽然开口:“傲烜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以同样的样貌,怎么可能会在另一个人的人生里反复出现?”
傲烜烈偏头看他。
沈栖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就好像……你自己的时间是不动的,你还是原来的样子,你走了之后又回来,他也还在那里。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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