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盆晃了晃,溅出几滴水,他顾不上擦,三两步扑到床边,低头去看床上的人。
沈栖舟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紧接着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桃花眸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涣散,瞳孔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陛下!”小福子扑通一声跪在床边,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陛下您终于醒了!您知不知道您昏睡了多久?足足三个月!奴才天天盼,夜夜盼,就怕您……”
他说不下去了,只趴在地上哭。
李茶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水盆,眼眶红了一圈,嘴角却翘着:“你倒是会挑时候醒。这段时间,我天天替你上朝批折子,都快得颈椎病了。”
沈栖舟没有说话。
他躺在龙床上,眼睛直直盯着头顶的帐子,手里头还捏着个泥塑娃娃。
他将娃娃举到眼前,看了片刻,嘴角这才缓缓勾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最终,无声无息地洇进了枕头里。
“陛下?”小福子见他哭了,慌得手足无措,“陛下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才这就去叫太医过来——”
“不用。”沈栖舟的声音很轻,带着这具身子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的沙哑,“我没事。”
他将泥塑娃娃贴在胸口,缓缓闭上眼睛。
他的记忆,终于全部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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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残魂回归,与十共好】
第436章 除了自由
鸟鼠山的溶洞里,火把的暖光突然剧烈晃了晃。
萧戾离得近,最先发现沈栖舟那边不对劲。
只见躺在石台上的那具身体正在慢慢变透明。
从指尖开始,如同被太阳蒸干的晨雾,一点一点地逐渐消散。
他迅速施展轻功飞身过去,试图伸手去抓,手掌却径直穿过了那道越来越淡的影子:“栖舟!”
随着话音落下,石台上只剩下一件淡紫色的长袍,一侧还放着串带着余温的佛珠。
赫连战站在石台边,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成了拳头。
他指节泛白,手背上有青筋暴起,眼神正死死地盯着那件空荡荡的衣裳,喉结滚了滚,将涌上来的暴虐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去疾跪在地上,身上的甲胄发出刺耳声响。
他伸手去碰那件衣裳,指尖却在触到布料的时候停住了。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只挤出两个字:“陛下……”
谢昭时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捏着半张没抄完的调理身子的药方。
纸边被他攥出了褶皱,墨迹顿时晕开了一小团。
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里,夹杂着一种名为破碎的情绪。
楚清禾靠在石壁上,月白色的衣袍沾了灰也没心思去拂。
他盯着那件空荡荡的衣裳,嘴唇紧抿,眸色复杂难明。
厉无烬没戴面具,那张妖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台。
渡九渊蹲在石台边,伸手探了探那件衣裳的温度。
他的手指在发抖,紫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苏珩站在溶洞入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他手里还握着剑,指节用力到发白,但始终没有往前迈一步。
傲烜烈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醒来之后便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帕子边缘的“舟”字已经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他看着那件空荡荡的衣裳,眉骨上的伤疤微微皱起。
没有人打破这份诡异的平静。
溶洞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水滴声。
玄尘坐在石台边,白发垂落,面色清冷如常。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拇指在上面慢慢摩挲。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冰灰色的眼眸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陛下没事。”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是清晰,“他只是,先回去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玄尘拿起石台上的那串佛珠,微微收紧,指腹轻轻摩挲过光滑的珠面。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没有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先回去吧。”他起身,将佛珠缠在手腕上,“他在等我们。”
*
乾元殿的烛火只亮了西侧几盏,光线都聚到了龙床的方向。
小福子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凑到床边问:“陛下,您饿不饿?奴才让人去准备膳食。您昏睡了这么久,太医说要先吃些清淡的,粥里加红枣和枸杞,最是养人……”
“你去准备。”沈栖舟点点头,随即看向另外一人,“李茶。”
李茶愣了一下,端着水盆往前走了两步:“在呢。”
烛光映在沈栖舟脸上,将那道消瘦的轮廓照得分明。
三个月没见光,他的皮肤白得有些透明,颧骨也突出了些,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多谢。”
李茶端着水盆的手晃了一下,水又溅出来几滴。
他低下头,盯着水盆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很久。
“谢什么谢。”他的声音有些闷,“又不白干。毕竟从今以后,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栖舟忍不住淡笑一声,稍纵即逝。
不多时,小福子端了粥进来,白瓷碗里盛着熬得浓稠的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热气正袅袅地往上冒。
他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沈栖舟嘴边。
沈栖舟张嘴含住,慢慢咽下去。
粥的温度刚好,米粒已经熬化了,入口绵软。他喝了小半碗就摇头,示意够了。
小福子还想再喂,见他确实不想吃了,只好把碗放在一边,又拧了帕子替他擦手。
沈栖舟靠在枕头上,积蓄了一些力气,才重新开口:“李茶,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李茶坐在床尾的脚踏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闻言抬起头。
烛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和沈栖舟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宫里不适合我。”他说得漫不经心,好像荣华富贵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我这人自由散漫惯了,天天被困在这四方墙里,早起上朝、批折子、见大臣,装得再像也不是那块料。你不知道,上个月有个御史递了折子弹劾我,说什么‘陛下近来懈怠朝政’,我差点就当场飙脏话。”
沈栖舟又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意比方才深了些,眼尾都是弯的。
“我向往自由。”李茶说这话的时候抬起了头,目光越过烛火,看向窗外那一小片被宫墙切割过的天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装模作样。想喝酒就喝酒,想睡觉就睡觉,没人管我。”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小福子低着头拧帕子,眼眶又红了。
沈栖舟从枕头上偏过头,静静看着李茶。
他想起这人在自己昏迷时,代替自己上朝批折子,确实是难为他了。
沈栖舟见他眼眶泛红,温声问:“你想要什么?”
李茶想也不想地说:“自由。”
“除了自由。”
李茶陷入沉思,这回却思考了很久。
殿外的风声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也跟着摇晃。
“银子。”他最终说,语气很是认真,“很多很多的银子。”
沈栖舟忽的笑出了声。
这次是发自肺腑的真笑,虽然声音还有些哑,但笑得眉眼弯弯,连带着苍白的脸色都多了几分活人气。
小福子也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来失了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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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回来了
第二天,沈栖舟让人抬了一箱金银珠宝到李茶住的偏殿中。
箱子是紫檀木的,四角包着铜,打开来看,黄白之物晃得人眼睛生疼。
李茶蹲在箱子旁边,伸手拨了拨那些金锭银锭,拿起一个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够我花一辈子了。”他笑着说。
沈栖舟坐在轮椅上,身后是小福子在推他。
他低头看着蹲在箱子旁边的李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真不打算留下来?”
李茶将金锭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起身回话:“留下来做什么?天天看你们腻歪?啧啧啧,我可受不了。”
“……”沈栖舟没有再劝。
他懂李茶,这个人像一阵风,是留不住的。
能在这里待这么久,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李茶离开的这天是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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