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戾盯着他看了几息，手上忽的用力，顺势将他往前一带。


    沈栖舟一个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几步。


    萧戾另一只手忙扶住他的腰，稳住他的身形，而后缓缓站起身来。


    两人近在咫尺。


    沈栖舟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也能看清他眼底那团强压着的怒火。


    “萧戾。”他下意识放轻声音，“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萧戾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在彼此之间扑撒，“我在留你。”


    “我是你母后。”


    “你不是。”萧戾垂眸，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他的唇上，“你心里也应该清楚，这层名义上的关系，本质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如今你已无性命之忧，这层关系，那便做不得数了。”


    沈栖舟迎上他的目光：“可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你的母后。这层身份，你撕不掉。”


    “那便撕掉。”萧戾语气里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明日早朝，我便下旨废太后。”


    “你疯了？！”沈栖舟蹙眉，“你刚登基就立我为太后，如今又想着废太后，朝臣们会怎么看你？如今你根基不稳，行事万万不可如此莽撞。”


    “……”萧戾抿唇未言。


    沈栖舟趁他分神的功夫，将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退后两步，跟他拉开距离：“冷静了吗？”


    萧戾愣在原地，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随即缓缓紧攥成拳：“……冷静了。”


    话虽如此，但他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冷静。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稳定根基。”沈栖舟心情沉了沉，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踏出乾清宫，夜风霎时灌入领口，吹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夏荷举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回头过头来，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沈栖舟扫了她一眼。


    夏荷小声问：“太后，皇上他……是不是对您……”


    “不是。”沈栖舟摇头，“别瞎想。”


    夏荷闭上嘴，不敢再问了。


    沈栖舟回到慈宁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闭上眼睛就会浮现萧戾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种带着占有欲又带着隐忍的眼神，他在前世见过无数次。


    萧戾每一次动心都是这样。


    嘴上说着冷淡的话，眼睛却藏不住心事。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三天，萧戾没有来慈宁宫。


    沈栖舟知道他是故意的。


    那晚的对话让两个人都需要时间冷静，萧戾选择用保持距离来解决问题。


    直至第四天傍晚，沈栖舟在院子里浇花，夏荷跑进来说皇上派人送东西来了。


    来的人是乾清宫的总管太监福安。


    他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恭恭敬敬地递上来：“太后，皇上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


    沈栖舟接过匣子打开，发现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


    簪身温润，雕着梧桐叶纹，簪头还嵌了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匣子里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戴着好看。


    沈栖舟捏着纸条看了半天，嘴角怎样努力去压，都压不下去。


    候在不远处的福安笑眯眯地问：“太后可有什么话要奴才带回给皇上？”


    沈栖舟面色一僵，迅速将纸条收进袖子里，正色道：“你告诉皇上，簪子我收了。让他好好处理朝政，别总想些有的没的。”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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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2章 萧戾篇9：大逆不道


    夏荷看见那支簪子，眼睛都亮了：“好漂亮的簪子！皇上对太后可真好。”


    沈栖舟将簪子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收起来吧。”


    夏荷愣了愣：“太后娘娘不戴吗？”


    “不戴。”沈栖舟摇头，“现在不是戴这个的时候。”


    夏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匣子收进了妆奁里。


    沈栖舟以为萧戾送完簪子就会消停几天。


    没曾想，第二日，福安又来了。


    这次送来的是两匹蜀锦。


    其中一匹是烟青色，一匹月白色，两匹都是上等的料子。


    第三日，送来了一盒雨前龙井。


    第四日，送来了一对白玉镇纸。


    第五日，又送来了一幅字。


    这字是萧戾亲笔写的，只有一行：昨夜辗转难眠，皆因心念君颜。


    沈栖舟看到这幅字的时候，差点将刚喝进嘴里的茶给喷出来。


    他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萧戾这人平时说话都嫌费劲，写起这种话来倒是毫不手软。


    “太后娘娘，您怎么了？”夏荷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沈栖舟将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去把福安叫进来。”


    福安进来后，沈栖舟问他：“皇上最近是不是很闲？”


    福安一愣，赶紧摇头：“回娘娘，皇上每日卯时起，子时才歇，忙得脚不沾地。很难得闲。”


    沈栖舟皱了下眉。


    忙成这样还有空写这种话，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好好休息。别总是熬夜，对身体不好。”


    福安应了一声，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栖舟侧目：“可还有事？”


    福安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道：“太后娘娘，皇上这几日胃口不好，每日只吃一顿饭。太医院的人来看过了，说是忧思过度，伤了脾胃。奴才斗胆，想请您去劝劝陛下。”


    沈栖舟眉头微微蹙起：“……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福安离开后，沈栖舟独自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说不上来心里头是个什么感觉。


    萧戾故意不来慈宁宫，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


    那夜两人的对话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彼此之间都知道那层窗户纸快破了，但谁都不敢先捅。


    萧戾选择用送东西的方式来靠近他。


    而他，则用距离来保护两人。


    但这种平衡，维持不了多久。


    沈栖舟倏地起身，对夏荷说：“去乾清宫。”


    乾清宫的书房里，萧戾正对着奏折发呆。


    他手中执笔，笔尖的墨早就已经干了。


    听到脚步声，他蹙着眉抬头，见来人是沈栖舟，手里的笔啪嗒一下掉在了奏折上。


    沈栖舟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两碟点心没动过，一碗粥剩了大半碗，茶已经凉透了。


    “福安说你胃口不好。”沈栖舟在他对面坐下，“我过来看看。”


    萧戾将掉在奏折上的笔捡起来，缓缓放回笔架：“还好。”


    沈栖舟扫了一眼那碗粥：“这叫还好？”


    萧戾紧抿薄唇。


    沈栖舟将粥碗端过来，摸了摸碗壁，发现果真是凉的。


    他顺手将碗递给福安，吩咐道：“去热一碗新的来。”


    福安赶紧接过碗，小跑着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两人。


    反正没心思批阅奏折了，萧戾索性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沈栖舟脸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沈栖舟捂着嘴轻咳两声，别开脸问：“这几日睡得怎么样？”


    “不好。”萧戾直截了当道，“睡不太着。”


    沈栖舟：“……”


    房中恢复安静。


    福安端着热好的粥回来，放在桌上，又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给带上了。


    沈栖舟将粥碗往萧戾面前推了推：“先吃点东西。”


    萧戾蜷了蜷指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又放下了：“……吃不下。”


    沈栖舟叹了一声，伸手端过粥碗，舀了一勺粥，送到萧戾嘴边：“乖乖张嘴。”


    萧戾表情明显一愣。


    他的视线从那勺粥迅速移至沈栖舟无辜的脸上，喉结剧烈滚动。


    “你喂我？”他哑声问。


    “你不吃我就喂你。”沈栖舟盯着他，“吃不吃？”


    “……”萧戾缓缓张嘴，还是将那勺粥吃了。


    沈栖舟又舀了一勺，萧戾继续张嘴。


    之后便演变成了，一个喂一个吃，谁都没有说话。


    喂到第五勺的时候，萧戾忽然伸手握住了沈栖舟的手腕。


    勺子一歪，粥不小心洒了些在桌上。


    “……别喂了。”


    “怎么了？”


    萧戾的嗓音沙哑而低沉：“我怕我再吃下去，就不想让你走了。”


    沈栖舟只垂下眸，将勺子放回碗里。


    而后抽回手腕，动作从容不迫：“那我就多待一会儿。”


    萧戾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栖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太过纵容，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这些天，他也在想萧戾。


    想他熬夜批折子的样子，想他站在慈宁宫门口说“明日我还会来”的样子，想他握着玉扣塞进自己手里时耳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