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而是因为他也在看着自己。
那眼神……复杂难明。
沈栖舟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了。
有的人欣赏,有的人觊觎,有的人则带着试图将他拆吃入腹的冲动。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并未从这双眼睛里看出掠夺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注视。
他来不及多想,胡琴的过门已经到了该开口的地方。
他启唇,水袖扬起,唱出了本场的第一句:“忽听得唤苏三……”
嗓音清亮,如珠落玉盘,又带着三分凄楚三分哀怨,唱得台下叫好声一片。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名年轻人始终看着他。
旁边的座位空着,想来是楚大帅还没到,那年轻人大概是楚大帅身边的副官之类的人。
一曲唱罢,台下掌声雷动。
沈栖舟欠身谢幕,正要退场,侧幕条里王叔拼命朝他使眼色,意思是再来一段。
他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又站回了台中央,让胡琴重新拉起。
这天晚上他一共唱了四折,嗓子都开始发紧了,但好在没有出岔子。
最后一次谢幕时,他发现那个空着的位置终于坐上了人。
这是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穿着灰色的元帅服,脸上的横肉将眼睛挤成了两条缝,正咧着嘴看着他笑。
这人就是楚镇山。
沈栖舟只看了一眼便别开了目光,但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已经爬上了脊背。
台下,楚镇山一双眼睛黏在沈栖舟身上,从脸看到腰,又从腰看到脚,来回看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身边的副官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旁边那位年轻人的肩膀:“清禾,你看这戏子长得怎么样?”
楚清禾是楚镇山的长子,江北最年轻的少帅。
他闻言后,只是淡淡一笑,目光仍落在台上那人身上:“父亲眼光不错。”
楚镇山又笑了几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满意足地靠到了椅背上。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戏子了。
身段好,嗓子好,更重要的是那张脸,那股子韧性,想想就带劲儿。
“查查他是哪个班子的。”楚镇山对副官说。
副官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楚清禾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抿一口,视线穿过升腾的茶雾,仍然看着台上那道身影。
那人正撩开侧幕布走进去,水袖在身后拖出一道白弧,就像一只即将被笼子关住的飞鸟。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垂下的眼睫顿时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沈栖舟回到后台,还没来得及卸妆,王叔就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小沈,大喜!”
沈栖舟正在摘头上的钗子,闻言手一顿:“什么喜?”
“是和楚大帅的喜!楚大帅看上你了!刚才派人来说,要娶你!”王叔搓着手,眼睛亮得发光,“你可是他的第十八房!大帅说了,明儿就派人来接你!聘礼都准备好了!”
“……”后台一片死寂。
几名正在卸妆的角儿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沈栖舟。
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摇头叹气,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楚大帅的名头摆在那里,谁敢说半个不字?
沈栖舟缓缓将钗子从发髻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他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还没有完全卸干净的脸,那点朱砂痣还在眉心,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知道了。”他轻声道。
王叔微愣:“你……愿意?”
“不愿意有用?”沈栖舟将最后一股钗子抽出来。
三千青丝尽数披散而下,遮住半张脸。
王叔嘴唇翕动,没再像之前那样激动了。
确实没用。
楚大帅要的人,谁敢不给?
戏班子归他管不假,但楚大帅一句话,这戏班子明天就能从江北消失。
沈栖舟起身拿过毛巾,蘸了水,开始擦脸上的油彩。
动作缓慢,镜子里的人逐渐露出本来面目。
没了油彩的遮掩,那张脸反而更加扎眼。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说的话:“你这张脸,将来是要惹祸的。”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但懂了又能怎样?
他们这些个唱戏的,根本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
“楚大帅的十七房姨太太……都怎么死的?”沈栖舟忽然问。
后台的人闻言,脸色皆变。
王叔扫了眼众人,压低声音道:“小沈啊,这话可不能乱问。”
沈栖舟缓缓抬眸,透过镜面看着他。
王叔被那双眼睛盯得心里直发毛,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听说都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肺痨,有人说是伤寒,也有人说……她们都是被大帅打死的。但没人敢查真相,毕竟这片警察局的局长都听他的。”
王叔说完这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沈啊,你进了帅府,可得小心伺候着。大帅脾气不好,你千万别顶撞他。至于那些姨太太的事,你就当不知道,千万千万不要多问。”
“嗯。”沈栖舟放下毛巾,将披散的头发拢了拢,拿起桌上的木梳慢慢地梳。
他忽的想起了那位年轻人。
其实……那人看他的眼神,更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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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楚清禾篇2:少帅客气
第二天,楚大帅的聘礼就到了。
满满十抬,除了绸缎、首饰、银元,还有一匣子金条。
戏班子老板跪在地上接聘礼,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看不出来是激动的还是被吓的。
沈栖舟没有给过那些东西一个正眼。
他坐在后台的化妆间里,将戏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樟木箱子里。
这些戏服有些是他自己花钱做的,有些是师父留给他的,每一件都陪他唱了无数场戏。
他摸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水红色披风,指尖在绣花上流连。
“小沈……”门口传来王叔的声音。
沈栖舟动作一顿:“王叔,箱子帮我搬到马车上吧。要轻些放,别压坏了。”
王叔应了一声,招呼人来搬箱子。
他没有急着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沈栖舟的背影,忽然叹了一声:“小沈,你是个好孩子。师父走得早,什么事都是你一个人扛,不容易。进了帅府,好好活着。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命最要紧。”
沈栖舟睫毛颤了颤,又继续叠下一件:“我知道。谢谢王叔。”
王叔离开之后,化妆间里便安静下来了。
沈栖舟靠在箱子旁边,仰头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
灯泡上落满了灰尘,还结了蛛网,灯光被遮得所剩无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在面前展开。
里面包着一块碎银子,这是师父留给他的。
他紧握在手心里,久久不肯松手。
师父说得对,自己这张脸,是要惹祸的。
他苦笑一声,将碎银子收好,起身走出了化妆间。
来接他的是两辆黑色轿车。
车头插着楚字大旗,车身擦得锃亮。
司机穿着灰色的军装,站得笔直,见他出来,啪地一下敬了个礼:“沈老板,请上车。”
沈栖舟身上穿的是件月白色的长衫,长发用一根木簪低束,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
他在戏班子门口停下脚步,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褪了漆的木门,不再犹豫,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动,他从后窗往外望,只见曾经共事过的人都站在门口目送他。
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头叹气,有人朝他挥了挥手。
王叔站在人群最前面,背驼得厉害。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袖子里,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看起来异常沧桑。
沈栖舟朝他笑了笑,随即收回视线,回过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帅府在城北,占了大半条街。
青砖灰瓦的高墙,四角有碉楼,大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
沈栖舟刚下车,一名管家模样的人便立刻迎上来,笑容堆了满脸:“沈老板,大帅吩咐了,您来了先歇着,等晚上摆酒再说。”
沈栖舟点点头,提着皮箱,跟着管家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
帅府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光是正院就有三进,东西跨院,后花园、戏台、花厅……应有尽有。
管家带着他往东边拐,经过一条游廊,进了一处不算太大但很精致的院子。
“这里是海棠院。”管家推开门,“大帅特意吩咐人收拾出来的,被褥都是新的,您看看还缺什么就尽管说。”
海棠院里有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
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树,枝干粗壮,想来有些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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