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道稍稍高一点,一道则矮一点,在梧桐叶的光影里交替着前行。
八月到了,这晚渡九渊将沈栖舟叫到了阳台上。
沈栖舟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身上只披着一件薄外套走了出来。
阳台上的灯没开,唯有月光落下。
“什么事?”沈栖舟背靠栏杆,转头看他。
渡九渊则站在他旁边,手也搁在栏杆上。
这座城市在夜里显得格外安静。
灯光星星点点铺开,他不由得看向远处的楼群。
“我视力逐渐恢复的当天早上,”渡九渊说,“醒过来看见你靠在厨房门框上喝水,穿着那件蓝色的T恤,头发还翘起来一撮,没来得及梳。”
沈栖舟一惊,偏头看他:“你那时候就能看清楚了?”
“没有。但那个轮廓,我记得很清楚。你端着杯子,头微微仰着,喉结在动。”他的声音逐渐沙哑,“阳光落在地板上,你的脚踩着那片光,没有穿鞋。”
沈栖舟没有接话。
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耳根的颜色比刚才稍稍深了一些,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我那时候在想,”渡九渊继续说,“这个人,无论长得好不好看,我都要跟他过一辈子。”
他转过头,看向沈栖舟。
月光将他的眼睛照亮,瞳孔里映着阳台外灯火的微光。
渡九渊一脸认真地问,“沈栖舟,你愿意吗?”
晚风从阳台外面灌了进来,将沈栖舟披在肩上的外套掀起一角,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远处的万家灯火逐渐熄灭。
沈栖舟的手从栏杆上放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朝渡九渊。
他比渡九渊矮了小半个头,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那双满含情愫眼睛。
月光在他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着。
“你住进来之前,我都是一个人。”沈栖舟低声说,“吃饭一个人,回来开灯是一个人,周末晒太阳也是一个人。你住进来之后,每天有人问我晚上吃什么,脏衣服有人洗,阳台上的衣服有人收,我下班回来还没掏钥匙,门就开了。”
他出伸手,拨了拨渡九渊发顶翘起的一缕头发。
指尖下滑,碰到他的耳廓时,停了一下。
“你刚才那个问题,”沈栖舟勾唇,“我的答案是,愿意。”
渡九渊轻笑着低下头。
他的呼吸逐渐靠近,带着夜风和沐浴露的香气。
下一瞬,他的嘴唇轻轻贴了上来。
沈栖舟没有躲,反而抬手轻轻抓住他衬衫的衣摆,布料在指尖收拢。
过了一会儿,渡九渊退开了。
他的额头还抵着沈栖舟,呼吸近在咫尺:“你抓我衣服了。”
沈栖舟佯装生气地蹙了蹙眉:“怎么?不能抓?”
“能抓。”他轻笑一声,手绕到沈栖舟背后,掌心贴着他的后腰,透过薄薄的外套传来滚烫的温度,“我的衣服,只让男朋友抓。”
阳台外面传来楼下人家的电视声,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隔着一整座城市的热闹,他们站在那一小块月光里,额头相抵,呼吸纠缠,谁都没有再破坏这一难得温馨的气氛。
渡九渊的父母在八月下旬回来了。
这天晚上,渡九渊接了个电话,说了不到两分钟就挂了,然后抬头看向沈栖舟:“我爸我妈回来了,他们想见你。”
沈栖舟正在沙发上翻一本眼科期刊:“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顿饭。”
沈栖舟手上动作一顿:“来这儿?”
“嗯。他们说不要在外面吃,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沈栖舟立马合上期刊:“……那你跟他们说了我没打扫卫生吗?”
渡九渊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嘴角微弯:“说了的。我妈说没事,她以前住的房子,比你这儿还小。”
第二天傍晚,渡九渊在厨房忙活,沈栖舟则在客厅来回转了两圈。
他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了一遍,又将茶几上的期刊摞整齐,阳台上晾的白大褂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时间,又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你紧张什么?”渡九渊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他。
“我没紧张。”
“你头发都梳了三遍了。”
沈栖舟放下梳子,从卫生间出来,来到厨房门口:“你不紧张?”
“我见过他们二十多年了。他们是我爸妈,不是我上司。”
“可我是第一次见你爸妈。”
渡九渊放下手里的锅铲,转过身看他:“我爸妈很好相处的。我爸话不多,我妈能聊。你坐那儿就行,他们问你什么你答什么。遇到不想回答的,你就看我。”
沈栖舟笑他:“我看你有什么用?”
“我就帮你转移话题。”
门铃响了,沈栖舟忙起身去开门。
门被打开,只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男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的是藏青色的开衫,看起来温和儒雅。
女人年纪与男人差不多,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她进门先是打量了一下玄关,然后将目光落在沈栖舟身上。
“你就是小沈吧?”她笑着说,“比九渊描述的还要好看。”
沈栖舟侧身让开,礼貌一笑:“阿姨好,叔叔好,快请进。”
渡九渊正好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锅铲:“爸、妈,别站门口了,快进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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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渡九渊篇9:会很幸福(完)
这顿饭吃得很顺利。
渡九渊做了四个菜,卖相一般,但味道都在及格线上。
他妈妈边吃边说,这是她儿子这辈子第一次给人做饭。
她尝了一口之后,开始向沈栖舟讲渡九渊小时候的事情。
什么三岁藏进水缸里爬不出来,八岁爬树下不来,十二岁离家出走跑到城郊的农场喂了一个星期的鸡。
渡九渊在旁边安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抬头看一眼沈栖舟,见他听得认真,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弧度。
饭后,他爸把他叫到阳台上说话,他妈坐在客厅沙发里和沈栖舟闲聊。
她问了他工作上的事,又问了他家里的情况,沈栖舟一一答了,最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来说:“小沈,九渊从小脾气不好,难伺候。谢谢你愿意照顾他。”
沈栖舟坐在旁边,看向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笑着摇头:“他脾气还是挺好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杯水,语速不快不慢:“他出事的时候,我们还在国外。接到电话说他失踪了,他爸急得一夜没睡。后来他打电话回来说他没事,有人照顾他,让我们别担心。我们问他是什么人,他说是救了他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沈栖舟:“他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跟我们说过话。”
沈栖舟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阿姨,我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
“特别不特别,不在于做了什么,而在于有没有那个心。”她笑着说,“你的心我们收到了。”
阳台上,渡九渊和他爸并肩站着。
他爸背着手,看着远处楼群之间的缝隙,在月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一小段河面泛着银光。
“那个药,我托人查过了。”他爸说,“还在临床阶段,你就敢用。”
“沈栖舟说能用。”
“他说能用你就用?”
“他是我信得过的人。”
他爸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从小就不会轻信别人,家里那么多叔伯,你一个都不肯交底。怎么,到他那儿,原则全都被你扔了?”
渡九渊却笑道:“他在巷子里捡到我的时候,我什么都看不见,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他还是把我带回去了。”
“就因为这个?”
“他为我出医药费,买菜回来给我做饭,为我洗衣服,照顾我,从没问我要过一分钱。后来……我逐渐恢复了,他也没赶我走。”渡九渊微微一顿,“爸,他是我第一个想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人。”
他爸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好过。”
渡九渊和他爸爸从阳台回来的时候,沈栖舟正坐在沙发上和他妈妈说话。
见渡九渊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被夜风吹得微微散开的头发上,心跳如鼓作响。
渡九渊朝他走近,在他旁边坐下来,膝盖碰了一下他的膝盖,然后就没有再舍得移开。
众人聚集在一起之后,又聊了些家常。
他爸妈差不多九点半的时候,就起身打算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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