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从他手中接过，粗略翻了翻。


    文章都不长，每篇大概四五百字的样子，内容各不相同。


    有一篇讲的是城市里的流浪猫，有一篇是科学家发现新物种的新闻，还有一篇是散文，写秋天走在落叶上的感受。


    “先从第一篇开始？”谢昭时问他。


    沈栖舟没有意见，拿起第一页纸，开口读了起来。


    他读得不算快，遇到生词会停顿一下，但整体还算流畅。


    读完一遍之后，他抬起头，等了几秒，见谢昭时没有说话，便主动开始复述：“这篇文章说的是，有人统计了某个城市里流浪猫的数量，发现比以前多了。然后分析原因，说是因为人们喂猫的频率变高了，猫的繁殖周期短，幼猫存活率上升。”


    他微微一顿，“还有，提到猫多了之后，对鸟类有影响。”


    谢昭时听完后，点了下头：“概括得不错，但有一点你没提到。文章最后一段其实说了另一种观点，有人在组织给流浪猫做绝育。这个跟前面的内容形成对比。”


    沈栖舟忙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段那几行字，“……我漏掉了。”


    “下次注意就行。”谢昭时翻过那页纸，“接下来，第二篇。”


    沈栖舟又开始读第二篇。


    他读完之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始说。


    这次复述，比上次多提到了一点细节，但也漏掉了一处关键信息。


    谢昭时等他讲完，才精准指出来。


    他又看了一遍原文，顿感了然。


    最后一篇，是关于秋天落叶的散文。


    沈栖舟读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这篇……不好概括。它不是在讲事实，而是在讲感受。”


    “那你试着讲讲。”


    沈栖舟蹙了蹙眉：“它在写，一个人走在路上，踩着落叶，能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他想起了小时候跟爷爷一起扫过落叶，后来，爷爷却不在了。他说，这种感觉像被清风卷过，留不住，也放不下。”


    他逐渐舒展眉头，“最后一句他说，但每年的秋天，叶子都会落。每年脚踩落叶的咔嚓声，都会让他想起自己去世的爷爷。这题……无解，他已经将自己困住了。”


    谢昭时安静了片刻：“概括得很好。这篇文章本来就不好形容，你描述得挺对。”


    “嗯。”沈栖舟将三页纸摞在一起，放在桌边，手随意搭在纸面上，“谢老师，你平时也看这些吗？”


    “偶尔。遇到好的内容，就会存下来。”


    “那你第一次看这篇文章的时候，会觉得去世的人，留不住吗？”沈栖舟问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放在谢昭时脸上，而是落在桌角那盆绿萝的新叶子上，“看完之后，会不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几秒，谢昭时才说：“会。所以……我有时候会重读。”


    重读……其实会将自己永远困在其中，无法逃脱。


    沈栖舟轻“嗯”一声，没有再多问。


    ----------------------------------------


    第551章 谢昭时篇6：以前没有


    之后，他留谢昭时多坐了半个多小时。


    他们聊了那几篇文章之外的事。


    谢昭时做家教时，遇到过一个学生，他说那个学生每次考试前都会把笔帽咬出牙印，那是考前焦虑的表现。


    沈栖舟听了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虽然很小，心情却明显不错。


    谢昭时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天边开始泛上橘红色的夕阳。


    沈母在房间里睡觉，还有没醒，是沈栖舟将他送到门口的。


    他已经会送自己到门口了，这个变化谢昭时显然看在眼里。


    “下周来的时候，”沈栖舟靠在门框上说，“你帮我带一本散文集吧。”


    “什么样的散文集？”


    “写秋天的。”


    谢昭时说好。


    门关上之后，沈栖舟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走回房间，在那盆绿萝前面蹲下来。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新叶子的尖，叶子微微颤了一下，又缓缓停住。


    沈栖舟要的那本散文集，谢昭时只过了两天就送来了。


    这才周二，他忙完自己的事情后，已经到晚上了。


    外面还在下小雨，沈栖舟听见敲门声，一脸惊讶地望向门口。


    看见果真是谢昭时，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谢昭时发顶和衣服上有湿意，手里拎着个印有书店名字的纸袋，纸袋却一点也没被雨水打湿：“这是我路过书店看到的，想着早点拿给你，就来了。”


    沈栖舟努力压平嘴角，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本深绿色封面的散文集。


    他翻了一下，书页还新，扉页上印着书名，他低声念了出来：“秋天的针脚……”


    “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谢昭时微微喘着气，“这本书的内容，写得很治愈。”


    沈栖舟站在玄关，翻开第一篇。


    大致内容写的是胡同里的槐树，叶子变黄之后落下来，铺了一地。


    他合上书，对谢昭时说：“我明天开始看。”


    谢昭时没有进门：“那你看完了可以跟我说，到时候再送你一本新的。我就先走了。”


    “……等等，外面还在下雨，我拿把伞给你。”


    “不用不用，这雨不大。”谢昭时退后一步，“栖舟，晚安。”


    “嗯……晚安。”沈栖舟紧紧抱着那本书，站在门口，目送他下了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脚步声在拐过转角之后渐渐小了。


    他关上门，抱着书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大致写的是一棵老槐树，在胡同口长了快一百年。


    秋天落叶的时候，有风吹过去，叶子贴着地面滑行，发出细碎的声响。


    直至它第二年不再发新芽，人们才后知后觉，老槐树已经结束了它最终的使命。


    很快，他便读完了第一篇。


    翻到下一篇，他又读了几行，抬眸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亮了一小片，毛毛细雨被映在了窗户玻璃上。


    他收回视线，落在刚才读到的那一句，继续看下去。


    到了周三晚上，他已经将那本书看完了大半。


    周四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拿着书坐在餐桌边，看入神了，沈母叫他别忘了夹菜，他都没听见。


    到了周五，终于读完了最后一篇。


    沈栖舟合上书，放在膝盖上，迅速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很久，但还没有拨通过一次的电话号码。


    他打了一行字，又迅速删了，没过多久，他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如此反反复复，最后却只发了一条：“书看完了。”


    对面过了大约三分钟才回：“觉得怎么样？”


    沈栖舟打字打得很慢：“不是说治愈吗？后面那篇写老房子被拆了，以前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的文章。我看完觉得有些难过。”


    谢昭时这次回得很快：“是我的问题。因为买得匆忙，这篇内容我只看了个大概，没注意细节。”


    沈栖舟沉默片刻，继续打字：“谢老师，你下次来，我们可以一起看这本书吗？陪我看一段就行。”


    “……可以。”


    沈栖舟将手机扣在桌面上，抱着那本书，嘴角微微上扬。


    他根本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的治愈，他要的，是这个人。


    周日谢昭时来沈栖舟家，他早就已经看完那本散文集了。


    他在书桌上摊开，翻到其中一页，用铅笔在一段话下轻轻画了一条线：


    风穿过旧巷子，惊扰了屋檐下沉睡的旧日时光。


    谢昭时凑近他，看了一眼画线的内容，问：“都看完了？”


    “嗯，看完了。但想再看一遍。”


    谢昭时在书桌前坐下：“你还想看哪一段？我陪你。”


    沈栖舟翻到折角那一页，把书往谢昭时那边推了推：“这段。谢老师能读出来吗？”


    谢昭时垂下眼眸，默读一遍，方才接过书缓缓开口：“风能吹走心底的阴霾，也能带来松弛的安宁。我愿随着那道风，融入你的生活里……”


    他刻意放缓语速，用磁性好听的嗓音将这段话读了出来。


    沈栖舟安静了好几秒：“你读起来，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谢昭时微愣：“哪里不太一样？”


    “没什么。”沈栖舟慌忙拿回书，低下头，偷偷红了耳根。


    谢昭时盯着他的侧脸，眸色微暗。


    窗外的微光从窗帘缝隙透了进来，落在桌面一角，正好照在书页边缘。


    那盆绿萝的新叶子今天又展开了一点，叶片还嫩，边缘带着一点蜷曲。


    过了一会儿，沈栖舟低声说：“谢老师，我想考师范。”


    谢昭时的目光在沈栖舟脸上停住：“因为上次去看了学校？”


    “不全是。”沈栖舟盯着那本书的封面，“我想试试做老师。上课时间能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下课时间……还能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