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看了一会儿。


    监控像素不高，角度又是俯拍，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站在公园长椅旁边。


    站在黑影对面的厉害正挥舞着手臂，毫不掩饰地彰显愤怒。


    “时间？”


    “三天前，晚上十点左右。”


    沈栖舟存下这张截图，又翻了一下现场照片。那个银色钥匙扣的证物照片也在里面，上面刻着字母“L”，边缘有轻微的磨损。


    他盯着字母“L”仔细看了几秒，关掉了页面。


    “通知死者家属了吗？”


    “没有。”老陈严肃道，“死者父母去世得早，前妻电话一直没有打通，至于儿子……我们去了趟死者家，发现他那套房子已经卖出去了，暂时还没联系上。不过我们得尽快联系上他的家属，解剖结果也快出来了。”


    “……嗯。这事就由我来通知家属吧。”


    从办公室出来，沈栖舟没急着下楼，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向楼下院子里的几棵树。


    休息室的窗户正对着这个方向，他隐约能透过玻璃看见厉无烬坐在里面，侧对着窗户，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低头看手机。


    他待了片刻，才转身下楼。


    “久等了。”他出现在休息室门口。


    厉无烬抬起头，将水杯放回桌上：“舅舅，你们局里这几天很忙吗？”


    沈栖舟点点头：“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沈栖舟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站到了厉无烬面前。


    休息室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白得有些刺眼。


    厉无烬坐在一把绿色的塑料椅子上，手里的水杯没有放下，只是用杯底轻轻碰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瓷与木相撞的闷响。


    他抬头去看沈栖舟，面色如常地问：“什么事？”


    沈栖舟在他对面坐下，膝盖几乎快要碰到他的膝盖。


    他将手机屏幕摁灭，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你爸不是失踪了吗，有群众前天凌晨在双庆河里发现了一具无头男尸，经DNA比对后，确认了这具尸体是厉害的。"


    厉无烬睫毛轻轻一颤，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随即暗沉下去。


    他垂下眼睛，将水杯放在桌上，杯子与桌面稳稳接触，没有洒出一滴水来。


    "嗯，知道了。"


    "……你没什么想问的？"


    "没有。"


    “……”沈栖舟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少年的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近乎透明，额角那块新的创可贴边缘贴得很服帖。


    他坐在沈栖舟对面，双手稳稳搁在膝盖上，既不颤抖，也没紧捏成拳。


    “你就不伤心？”


    厉无烬闻言，抬眸看他。


    那双眼睛很干净，瞳孔呈深褐色，边缘有一圈极浅的光。


    他歪了歪头，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要去认尸吗？”


    沈栖舟心跳骤然一停。


    不过这孩子不伤心也好，免得影响他高考。


    “嗯，到时候我陪你去。”


    警方带厉无烬去认尸的那天，是周一下午。


    沈栖舟跟局里打了招呼，说法医那边已经确认身份，家属这边他负责陪同。


    老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开口问他：“你跟死者家属是什么关系？”


    沈栖舟说：“他是我外甥。”


    老陈没再问，给他批了张条子。


    解剖室在局里后院，一栋灰色的小楼。


    走廊冷飕飕的，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面钻。


    带路的法医助理在前头推开一道铁门，侧身让开。


    “家属过来确认一下。”法医老李站在不锈钢台旁边，隔着一层白布看向门口。


    厉无烬站在门口没有动。


    沈栖舟回头看他，发现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向内收着，活像一只竖起了毛、满脸防备的猫。


    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走吧。”沈栖舟轻声说。


    “嗯。”厉无烬点点头，跨步进了门。


    那具尸体没了头，白布盖到颈根，被水泡过的皮肤泛着一种诡异的灰白，就像被漂过水的旧棉布。


    厉无烬站在台子前半米处，目光忽的落向那个位置，而后停住。


    他没有伸手去掀布，也没有继续走近，只平静点头道：“确实是他。”


    老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沈栖舟。


    沈栖舟冲他点了一下头。


    老李将一份文件递过来：“你们俩确认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个字。”


    沈栖舟接过文件翻了一下，视线扫过死亡原因那一栏，而后转向厉无烬：“你来签。”


    “好。”厉无烬接过笔，在“家属签字”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书写极为有力，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收得干脆又利落。


    他将笔还给老李，抬头问：“尸检结果能告诉我吗？”


    老李先是看了一眼沈栖舟，沈栖舟朝他点了点头，这才开口说：“死者致命伤在颈部，一刀切断颈动脉和气管，创口平整，手法专业。死亡时间推定在三天前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没有其他外伤，死前没有挣扎痕迹。”


    老李合上文件夹，“具体报告要等两天才会出来。”


    “……谢谢。”厉无烬偷偷退后半步，转头看向沈栖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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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9章 厉无烬篇5：早就怀疑


    沈栖舟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掌心下的肩胛骨不如他表面那般人畜无害，倒是硬得像块石头。


    回去的路上，沈栖舟没有骑电瓶车。


    他叫了辆出租，两人并排坐在后座。


    车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应该是快要下雨了。


    厉无烬靠在座椅上，脸微微转向车窗一侧。


    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


    沈栖舟没有主动开口。


    他在等，等这个人自己愿意说话，或者等他自己消化完。


    这天晚上回家之后，厉无烬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毛巾盖住他半张脸，只露出流利的下颌的线条和半截湿漉漉的后颈。


    沈栖舟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靠在餐桌边看他擦。


    厨房里的水还烧着，一锅番茄蛋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将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


    “你妈那边，我刚刚打电话通知过了。”沈栖舟忽说。


    厉无烬动作一顿：“她怎么说。”


    “她说……马上订机票回来。”沈栖舟喝完水，将水杯放在桌上，“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照常去学校报到。”


    厉无烬拿下毛巾。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有些还滑到创可贴的边缘。


    他抬手将头发往后拨了拨，露出整张脸：“舅舅，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这个案子如果凶手是我……认识的人，你会怎么做？”


    沈栖舟下意识抬眸看他：“你知道真相？”


    客厅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肩上落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不知道。”他的表情淡然，看不出任何波澜。


    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沈栖舟，明显在等一个答案。


    “我会先问清楚原因。”沈栖舟收回视线，“毕竟，过失杀人和故意杀人，是有区别的。”


    厉无烬没有再追问。


    他将毛巾叠好，挂在椅背上：“舅舅。”


    “嗯？”


    “晚安。”


    在这之后，厉无烬会照常去学校上暑期补习班。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洗漱，七点出门。


    沈栖舟给他配了一把家门钥匙，又在玄关抽屉里放了一叠零钱。


    有时他下班回来，厉无烬已经放学在家了，正在写作业或者炒菜。


    两个人开始过平淡的同居日子。


    沈栖舟的冰箱里多了鸡蛋、青菜和速冻饺子，灶台上则多了一些做菜常用的调味料，客厅茶几上多了一摞高三复习资料。


    厉无烬很多时候不说话。


    他常常坐在餐桌边写题，或者靠在沙发上翻书，偶尔会问沈栖舟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你煮面条的时候为什么要加冷水”，或者“你们抓过最坏的人是什么样的”。


    沈栖舟一一回答，不敷衍也不多话，就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各占一方角落，在彼此的空间边缘小心翼翼地交汇着。


    沈栖舟将厉无烬的学籍信息那页翻出来看了一遍。


    他看了厉无烬的出生日期，距离十八岁生日还有四个月零十一天。


    他又翻到厉害生前的通话记录，发现最后一通电话是在死亡当晚十点十五分打出的，通话时间只有六秒。


    他把那页记录折好放回文件袋里，锁进了办公桌抽屉。


    周四下午，城南派出所传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