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并拢，姿势异常端正。


    沈栖舟在玄关把鞋脱了，换好拖鞋，走进客厅，餐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隔着桌面的宽度看着厉无烬。


    杯里的水纹在他低垂的视线下方静止不动。


    沈栖舟开门见山，将那两枚钥匙扣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桌面正中央。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厉无烬目光落在钥匙扣上。


    一枚用特殊的包装袋装着，另一枚则什么包装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而是将视线移开，又抬起来看向沈栖舟。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别样的东西。


    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暗流在往上涌，但冰面没有裂开，只是从水底透上来一些模糊的暗影。


    “他晕过去之后，你把他拖到了那条死胡同里。”沈栖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


    他看着厉无烬的脸，注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你用他的手机给债主发了消息。你用的是他平时跟人联系的口吻，债主当天晚上就过来找他。”


    厉无烬坐在他对面，闻言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哦？舅舅的想法挺独特。”


    “人来了之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因为那条胡同没有监控，小区后门监控那天晚上正好坏了。债主处理完尸体就走了，故意将钥匙扣留在现场，头扔进了河里。”


    沈栖舟面色渐冷，“或许你知道那个债主会怎么做，你见过他动手，知道他是个狠人。你算好了每一步，监控死角、时间差、指纹、不在场证明。你唯一没算到的是钥匙扣。"


    厉无烬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两枚并排放置的银色钥匙扣。


    字母L在灯光下折出一点冷光。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通电话，你用的是你爸的手机。”沈栖舟继续说，“通话记录显示电话是在九点十五分打出的，时长六秒，刚好够说一句‘钱带来了，老地方见’。但你自己没有留任何通话痕迹。”


    “……你查得真仔细。”厉无烬轻嘲道。


    “你和你妈妈的视频电话时间区间是九点四十到十一点。所以……”沈栖舟勾唇，“你妈不会察觉到。毕竟，你足以有时间再次避开监控赶回去。"


    厉无烬没有说话。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桌面上那枚属于自己的钥匙扣。


    隔着没有温度的证物袋，他的指腹贴着那个字母L缓缓划过去，停留在那道刻痕上：“头……是我扔的。”


    他开口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情绪毫无起伏，“债主没来得及处理。我第二天一早回去看了，死胡同里什么都没有，他已经被处理干净了。但……头还留在现场。”


    沈栖舟没有说话。


    他默默看着厉无烬的指尖从钥匙扣上移开，放回桌面上，重新恢复那个端正的姿势。


    少年的眼睛抬起来，终于与他对视了。


    那双向来平静的深褐色瞳孔里浮着一点极淡的光，像深水里最后一线未被吞没的亮处，边缘微微发颤。


    “他活着的时候天天都打我妈，也经常打我。”他继续说，“我七岁那年，他打断了我妈两根肋骨。我十岁那年，他拿烟头烫我。我十二岁那年冬天，他把我锁在阳台上，过了一整夜。我妈后来带我搬出去住，他每年都会都来学校门口堵我几次，目的是向她要钱，不给就打。”


    他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调。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他卖房子那天，我去他那儿收拾东西。他说让我将那套旧校服也带走。我蹲在柜子前面翻，他从后面上前，”


    他抬手，碰了一下额角那道创可贴的位置，“就是这儿，钥匙扣刮的。当时血流了我一脸。”


    沈栖舟看着那只手放下。


    他忽然想起白薇说的那句“我儿子不会杀人”。


    他不知道一个母亲要对儿子有多深的信任才能说出这句话来。


    但他也想起他在死胡同里蹲下来摸地面时指尖蹭到的那层灰。


    想起那片灰下面渗进水泥微孔里的暗色，以及他从厉无烬手里接钥匙扣时指腹触到的冰凉金属。


    “我本来没想让他死的。我只是一瞬间觉得……要是他消失了就好了。如果他没有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妈还是会提心吊胆。所以……我选择拨通了那个号码。”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下一句话该怎么开口。


    桌上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警察查到我这里，是迟早的事。我本来打算等高考完再说的。但我也没想到……查我的人会是你。”


    沈栖舟坐在对面，后背抵着椅子的靠背。


    桌面上那两枚钥匙扣并排躺着。


    这两枚关键证物，将会永远扣入警察局的档案袋里。


    他想起自己坐在解剖室外面的走廊里等厉无烬签字时，这个少年从铁门里走出来，额角的创可贴翘着边，手里还拿着那支签字笔。


    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平静无波，只紧紧看着他，淡声说：“舅舅，签好了。”


    “你知道我是警察。”沈栖舟哑声道，“你来我家的第一天，就知道。”


    “嗯。”厉无烬点头，“我妈跟我提过你。”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爸的事？为什么要主动将钥匙扣给我？”


    “因为……我打心底里不想对你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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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3章 厉无烬篇9：光明未来（完）


    厉无烬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依然落在沈栖舟脸上，但那里面的光比之前更暗了一些，犹如被忽然调低了亮度的灯，“我本来可以一直瞒下去，毕竟一开始，你没有把我当成嫌疑人。未成年的身份，还真是好用。”


    他轻嘲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不如告诉你一部分。只要你不往深了查，就过去了。”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明知自己已误入歧途，就没想过我会查到底？”


    “想过。”厉无烬点头，“但我心里存着侥幸。”


    沈栖舟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指尖搭在桌沿上。


    那两枚钥匙扣之间的空隙大约有两指宽，灯光落在金属表面上，反射出一小片白亮的光。


    他想起厉无烬住进来的这些天里，每天回家时玄关摆放整齐的鞋子，厨房里被冲洗干净的碗碟，餐桌上那杯他总会在睡前放在茶几上的温水。


    那些细小的、近乎刻意的周全。


    原来那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人设的人，一直在等着自己查到他面前来。


    “……你妈妈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选择告诉我？”


    厉无烬紧抿薄唇，手指在桌面上又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用指腹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因为……你是这段日子以来，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


    他的声音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课文，却没有课本上的字那么工整：“我妈总是很忙。后来去了厉害家，我没想过要留下来。我本来想着，你不收留我，就去找我妈，但你还是同意我住下来了。你给我做饭，关心我的伤口，还跟我说别担心钱的事。你从来没把我当成麻烦。"


    他停下来，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两枚钥匙扣上，“最后发现是你来调查我……也好。”


    沈栖舟坐在椅子上，膝盖抵着桌腿，能感觉到木质桌腿透过裤料传来的轻微震动。


    只见厉无烬抬了一下手，指尖悬在那枚属于自己的钥匙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不过片刻，他又收了回来，放回膝盖上：“那通电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用他的手机打吗？”


    “因为不会被查到是你打的？”


    “不是。”厉无烬摇头，“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在替自己做决定。不是因为他是我爸就强忍着，不是等着他来对我做恶心的事，不是收拾完残局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那六秒，是我这些年里唯一没有在有他的日子里，害怕的六秒。”


    “然后……我就掉进了一个不能回头的选择里。"


    沈栖舟耐心听他说完了最后一个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厨房水龙头有水滴在瓷砖上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腹下意识蹭过桌子的漆面，带起些许微凉的触感：“你该去自首，毕竟事出有因，我会尽量帮你。”


    厉无烬轻轻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你妈妈那边……我去说。”


    “别让她知道所有细节。”厉无烬的眸中带着些许恳求，“别说钥匙扣和电话的事……"


    沈栖舟抬起眼眸，看向对面坐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