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套话，安陶只听了几分钟，注意力便抛了锚。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视线却总是忍不住飘向对面的柯渺。


    全场只有他们两个像局外人。


    柯渺一直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即使赵经纪人说到兴奋处唾沫横飞，他也毫无反应，仿佛灵魂早就飘到了别处。


    这个人太奇怪了。


    看起来这么内向，真的会做出跟粉丝吹牛这种事吗？


    安陶实在是无法理解。


    “……最后由大众评委投票，选出一个人，晋级到下一轮比赛。”


    这句远超安陶预期的话飘到耳朵里，他立马回过神，将注意力从柯渺重新转移到谈判桌上。


    “这就是《不朽之声》第二季的最新赛制。”刘制作顿了顿，“有没有哪里我没讲清楚的？大家直接问就好了。”


    比赛？


    这怎么跟第一季完全不一样了？


    安陶侧头看向梅傲雪，那人向他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向赵乾开了口：


    “既然如此，那么同组的安陶和柯渺就是竞争关系。”他眉头微挑，“这好像跟赵先生刚才说的‘共赢’有些出入。”


    “如果是单纯的合作舞台，大家只会觉得是在作秀洗白。但如果是残酷的淘汰赛，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赵乾似乎早有准备，身体前倾，双手交叉置于桌上，语气充满诱导性：


    “观众喜欢看什么？喜欢看‘相杀’之后的‘相惜’。两人在舞台上是用尽全力的对手，私下却是互相欣赏的朋友。这种反差，才是流量的密码。”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安陶，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而且，安陶作为新人，能跟渺渺这样的前辈同台竞技，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曝光，赛前就能赚足流量。就算他输了，那也是虽败犹荣；赢了……当然，那是后话。总之，无论结果如何，安陶都能在主流音乐圈刷个脸熟，这可是多少新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好一个虽败犹荣。


    安陶虽不懂商业谈判，但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这不就是明摆着让他去当垫脚石吗？


    合着他们算盘打得响亮，既想蹭他的热度，又想踩着他上位，最后还得让他感恩戴德？


    “赵先生的话术很漂亮。”梅傲雪并没有被绕进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语气冷了几分，“但把安陶的晋级与否交给不可控的‘大众评审’，这风险未免太大。如果只是为了曝光而去做陪衬，我们没兴趣。”


    “哎，梅先生别急着拒绝嘛。”赵乾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仔细想想，这次合作，对你们来说，绝对是弊大于利。”


    “安陶确实需要机会，但不是这种风险极高的机会。”沈芮接过话，“赵先生，现在是你们比我们更需要这次合作，如果我们看不到三意的诚意，那么很抱歉，这次谈判的结果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赵乾面色一僵：“那么，你想让我怎么证明诚意呢？”


    “《不朽之声》是三意参与制作的综艺，怎么操作、怎么剪辑都由你们说了算，这对安陶不公平。”沈芮直视着他，“所以，我想要一个保证。”


    “当然可以。”赵乾答应得很快，“我保证，节目不会恶意剪辑。比赛过程全程直播，这也是第二季的一大卖点。”


    “口头保证不够，这点要加到合同里。”沈芮顿了顿，补充道：“违约的后果和补偿由我们来定。”


    “……没问题。”赵乾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又问：“那这合作……？”


    “等我们回去商量商量。”沈芮靠上椅背，“明天给你们答复。”


    “好。期待收到你们的回复。”


    眼见着这次会面似乎要结束了，一直沉默的安陶没等到自己想听的，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那个，”他把手里的笔按到桌上，“既然是比赛，那就各凭本事。还没比呢，你们怎么就觉得我一定会输？”


    他目光灼灼，盯着对面一直垂着头的柯渺，语气里带了几分挑衅：


    “柯渺，你也这么觉得吗？”


    柯渺肩膀一颤，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听公司的安排。”


    这算什么回答？


    安陶皱起眉，正想继续追问，就听见那边传来一声轻咳。


    沈芮提前说过，这是警告的信号。


    行吧。


    安陶悻悻地闭了嘴。


    “你很有激情，这样很好，希望在节目里也能看到你这么积极的面貌。”赵乾对着他露出一个微笑，随后看向沈芮和梅傲雪，“渺渺稍后还有工作，我们得先走一步了。你们可以在这里讨论讨论，放心，这间会议室没有监控。”


    说完，他便站起身，随后刘制作和柯渺也站起来，三人道别后，依次离开了会议室。


    门一关，那股令人窒息的假客套气氛终于散去。


    安陶长舒一口气，靠到了椅背上。


    梅傲雪看他一眼，轻轻握了握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温热的触感覆在手背上，刚才那种不适感被驱散。


    安陶的心松下来，吐槽的欲望便涌了上来。他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对上沈芮略带责备的眼神。


    “安陶，你太冲动了。”沈芮眉头紧锁，“你知不知道，他们专门叫上你一起来，可能就是想激怒你，让你说出一些不好听的话。就像刚才那样。”


    “我知道。”安陶撇了撇嘴，“可是那赵乾实在太气人了，我一时没忍住，所以才那么说的。而且我说得也还算是客气吧？就算他们录了音，应该也挑不出我的毛病……吧？”


    “确实没什么太大问题。但我们现在必须谨慎，这个我早就跟你强调过。”


    “对不起啦。”安陶对着她笑了一下，“我下次不这样了，我保证。”


    “没有下次了。”沈芮毫不留情。


    “啊？”安陶站起身，“别呀……”


    “好了，事情都发生了，再追责也没有意义。”梅傲雪揽住他的肩，手掌在肩头摩挲，“况且，安陶刚才的问话，其实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


    沈芮无奈地看着他，片刻后，叹着气点了点头，随后压低声音道：“你是说，柯渺？”


    “没错。”


    “他确实很奇怪。”沈芮下了定论，“先回去吧，跟廖总一起商量商量。”


    “好。”


    话音落下，两人合上电脑，将文件装进包里。


    安陶没什么要收拾的，便站在一旁看他们两个忙活，余光却突然感应到一抹打量的目光。


    他转过头，正好撞进小晚审视的视线。


    见安陶看过来，小晚并没有慌乱躲闪，反而微微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这才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继续整理会议记录。


    那视线带着几分明显的责备，像根细针，扎得安陶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他想说些什么，但此时此刻，说什么都像是在狡辩。


    于是他反复张嘴闭嘴，最后却只撂下一句“我去下洗手间”，便匆匆往外走去。


    “好。”梅傲雪看着他背影，“我们在电梯口等你。”


    “知道了。”


    安陶快步走出会议室，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


    走廊里的空气更加干冷，却让他比变得刚才还要燥热。


    他拐了个弯向洗手间走去，却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43章 界限


    挂着工牌的男人靠在墙边，嘴里叼着烟，正在看手机。


    “老姜？”


    那人身形明显僵硬了一下，转过头来，与安陶正脸相对。


    “真的是你！”安陶靠近几步，顿时又惊又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哟，安陶。”姜维掐了烟，抬起一只手对着他挥了挥，“好久不见了。”


    “是啊，真的好久不见了……有一年多了吧？”安陶兴冲冲地搂住他肩膀，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你头发剪了，我刚差点没认出来。”


    “长发太麻烦，就剪短了。”姜维笑着在安陶背上拍了拍，“行了行了，别被我上司看见了，不然又得挨批。”


    “你上司？”


    姜维点点头，拿起胸前的工牌，凑到安陶面前。


    只见上面写着——


    艺人助理，姜维。


    “原来你在这里工作啊……”安陶眨了眨眼，“等等，助理？你……不会是柯渺的助理吧？”


    “恭喜你，猜对了。”姜维为他鼓了几下掌。


    “那柯渺就是你上司咯？”安陶回忆起刚才看到的那张苍白面孔，“他还会骂人呢？看着不像啊。”


    “当然不是。”姜维笑了起来，“我顶多算是个打杂的，平常根本见不着他。我上司是赵乾，你刚才应该见识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