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意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中盘旋, 震得她说不出话来。


    出事的时间刚刚好是她离开南城的那天，戚越忍不住去想那天的事情, 沈择真说要给她打电话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呢？


    他原本应该是想告诉她的, 但是她把电话挂了。


    又是阵阵后悔。


    看了她的信息, 他应该更不想说了吧……


    自私又矛盾的想法在心里悄然滋长, 如果沈择真说了, 她会怎么选呢？是为了安慰沈择真留下来吗？


    那肯定不可能。


    她还没有铁石心肠到抛下重病在床的陈秀云陪沈择真……可那样会伤害沈择真吗？


    如果她那一天就知道的话会说什么做什么呢？戚越想不出来。


    那天实在太混乱，光是陈秀云生病的事情就够让她头疼。


    戚越突然庆幸沈择真没把这件事告诉她。


    正因如此, 站在门口的戚越有些不敢开门。


    那些假装大方的话都变成了冷冰冰的巴掌，让她自惭形秽。


    他该多难过呢？她还在那个时候试探他，朝他发脾气。


    胳膊抬了三次，戚越仍旧没有勇气输入密码，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子才下定决心去开门。


    戚越愣了。


    与她一路上脑补的各种杂乱幽暗的场景不同，沈择真家显得格外通透明亮。


    穿着家居服的沈择真坐在沙发上，在客厅仓皇回头，对上她的目光。


    一边在猫爬架上撒欢的小猫先是防备地看了看戚越，又很快朝她脚边冲来。


    戚越将行李箱拎进房间, 十分迅速地把门关上，蹲下身接过活泼的新年，“我刚刚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呢！怎么那么聪明，我围成这样还能认出来？”


    坐在沙发上的沈择真已经走到她面前，有些局促地看着她，“不是说回来会跟我说吗？”


    “我、我想回来查岗不行啊！”戚越不太有底气的说道，把脖子上的围巾一扯，顺手挂到门口的架子上，又把厚重的羽绒服丢给沈择真，抱着新年往客厅里走，十分有威严地巡视家里各处，留沈择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在进门之前，戚越是不知道该作何表现的，但一进门就不想那么丧了。


    他都这么积极了，她也不能总那么矫情。


    稍微转了一小圈，戚越窝进沙发里，赞许道：“收拾的不错嘛！”


    手上的新年已经跟戚越亲近够了，戚越手上刚松懈，它便十分灵活地跑开，沈择真便坐到了她身边，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回来？”


    戚越往他眼前凑了凑，伸手捧住他的脸颊，“你不开心啦？谁让你跟我撒谎。”


    “我……”沈择真刚张嘴，戚越便压到他身上，在他唇边重重落下一吻。


    她的动作有些太大，所以位置偏了偏，只亲到了沈择真的嘴角，还险些从沙发上倒了下去，幸亏被沈择真扶住了腰，她便就这他的劲，翻身坐到了他腿上，将他紧紧搂住。


    “我想你了，你想不想我？”


    沈择真的手在她的腰上摩挲，“想。”


    说罢，他便抬头吻了上去。


    许久不亲密，两个人只是稍微一碰便一一起了反应，与今天进门见到的温和的沈择真不同，他今天吻的要比之前要狠厉很多。


    戚越险些跟不上他的节奏，被他亲得一塌糊涂，勾着他的脖子靠进他的怀里。


    她轻轻喘着气，想要控诉他，却也没张开口，犹豫了半天才问道：“不是说等我回来就告诉我吗？”


    搂着她的人一僵，“你已经知道了？”


    “怕你不肯跟我说实话，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去严刑拷打了迟意。”


    “所以你回来见的第一个人是她？”


    “不许打岔！”戚越拽了拽他的衣服，“我也就半个小时之前知道的，我不是怕你瞒着我不跟我说清楚嘛……”


    沈择真将戚越从自己身上抱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他似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开口：“我现在理解你了，有些事情，确实没那么容易开口。”


    “我没想到那个学生最后会选择跳楼。”


    他刚说完这句话，戚越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又听他继续道：“在我看来事情应该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宋教授已经答应明年不会卡她毕业，我给她做心理建设的时候她还笑嘻嘻地跟我说谢谢。”


    在出事的前两周沈择真还在实验室跟她说话，因为年底实验辛苦，他给这个女孩子卡里打了三千的劳务费，让她带实验室的同学出去吃饭，私下里还特地跟她说了毕业的事情。


    自从上次自杀未遂之后，沈择真就格外关注她毕业的事情。


    其实那时候他就该看出不对劲的，那个女孩子只是微笑着点头，十分官方地说：“谢谢老师，辛苦老师了。”


    “或许她的心理压力已经很大很大了，但是没人发现。”沈择真叹了口气，“后面我才知道，她之前考上了编制。”


    如果正常毕业，她就可以直接进高校，有一份世俗意义上非常体面的工作。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家里人给她的压力也非常大。


    听较为相熟的同学说，今年她有再去考，但是形势千变万化，她的心态也因为延毕被影响，没有一次进面。


    “……这件事情的舆论一点都没发酵，只在学校小范围地传播了，一点水花都没掀起来。”


    沈择真咬牙切齿，“甚至宋教授的工作也没有任何影响，我的也是。”


    很多人都说博士毕业是常态，但沈择真比谁都知道这个女生并不该被延毕。


    “如果你觉得这份工作让你不开心了，我们就不做了。”戚越抿了抿唇，“因为我是个回避的人，你知道的，如果我们改变不了这个现状，就选择远离，虽然显得很窝囊。”


    “但你不一样，你还可以去做研究，实验室里可能也有勾心斗角，但总要好一些。”


    再不然，还能回家继承家产呢，他智商那么高。


    “这件事情确实很悲伤，但你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了。”


    “你不能这么怪自己。”


    一个人选择自杀，一定是压力已经积攒到一定程度了，导师一年年的PUA，家长一年年的督促，都会让人力不从心。


    沈择真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了。


    她知道她很负责，但他不可能从头到晚地盯着一个学生看，这也不现实。


    “那你为什么在哭呢？”


    沈择真伸手在她的眼角蹭了蹭，戚越这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茫然。


    为什么哭呢？戚越自己也不知道。


    她扑进他怀里，恨恨地说：“我就是觉得他们太坏了！”


    尤其是那个宋教授！


    就好像她被人网暴的时候他会为她生气，想要尽快解决问题，到她这里她也是，下意识地会为他不平。


    或许这才是真的感同身受吧。


    迟意跟他说，那个女生的家长到学校去闹了好几天。


    沈择真第一天还去交涉了，被对方当面骂了一顿之后便没再参与这个事情的协调。


    戚越没再继续追问下去，或许沈择真也不想去回忆这些。


    “我也觉得。”


    沈择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戚越鼓起勇气开口问他：“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你那天给我打电话是想说这件事对吧？”


    他会给她打电话应该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吧。


    如果换到戚越自己身上，她或许不想把这样的一面展露到沈择真面前。


    “是。”沈择真没有否认。


    事情发生时他其实是没能反应过来的，他之前在国外也有看到过一些血腥暴力的场面，但都没有这次恐怖。


    那天之后，他几乎一周都在做同样的噩梦。


    生命的渺小和脆弱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明显。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不是说了，真遇到事情的时候是要说出来的吗？”戚越又忍不住晃了晃沈择真的胳膊。


    总不能两个人都变成了闷葫芦。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怎么那么善变？”沈择真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好像这样才会安心一些。


    因为这样有些太过分了。


    她明明比谁都知道这种无法开口的感觉，尤其是已经鼓起过一次勇气却没得到回应。


    这样只会更难说出口。


    “我回来的路上其实想了很多。”戚越缓缓开口。


    她不是圣人完人，在她发现沈择真生日骗她的时候她也会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这种不确定性太让她恐惧。


    她害怕自己的问题得到失望的答案，在沈择真开口前就已经预设到各种各样的结果，甚至已经想到了分手后怎么样才能不那么狼狈地从沈择真家搬走。


    最后她想的结论是—带来的这些东西她全都不要了。


    戚越就是这样的人，瞻前顾后，在她这里其实不是一个好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