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惜。”夫人口中这样说着,脸上却没多少失望之色,甚至松快了不少,又与陆琬璎拉了几句家常,连笑容也真挚了不少。
陆琬璎突然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那股若有似无的敌意并非她的错觉。
原来方才夫人一直在试探她,想是将她当成了继母口中的“某一类女冠”(3),又因苏廷远的夸赞,心生戒备,直到得知她无意留在府中当医女,这才放下心来。
想明白其中的暗示,陆琬璎羞愤交加,脸蓦地滚烫。
她长到那么大,不说知书达理,至少规行矩步,何尝受过这等委屈和侮辱。
但想起同伴的嘱托,她自然不能多言,只好紧紧捏着拳头,强忍着将泪意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窗前庭树忽然簌簌作响。
“怎么忽然起风了?”夫人好奇地张望。
“大约是师兄在作法了。”陆琬璎说道,眼角的余光瞥见浣月神色紧绷,用力抓着腰带,连指节都泛着白。
……
李管事的卧房里黑灯瞎火,门窗全部打开,但只有一扇窗户前垂着白纱窗幔,其余门窗都挂着厚重的黑色帷幔,这是苏家奴仆按照梁夜的指示布置的。
苏廷远话音甫落,悬挂白纱的窗户便亮了起来。
众人都好奇地踮着脚,往那白纱窗里张望,只见少女的影子举着支蜡烛从窗前走过,由东至西,再由南至北,灯光渐次亮起,火光自经纬之间泄出,将黑色帷幔染成了黯淡的绛红,好似干涸凝固的血。
几乎是同时,屋子里传出年轻道士清朗的声音:“左龙右虎掌四方,朱雀玄武顺阴阳,八子九孙治中央……”
窗前白纱在夜风里轻轻飘拂,屋中摆着一张镜台,一面古意盎然的昏黄铜镜对着窗户,此时镜中空无一物,只映出对侧的白墙。
片刻后,那小道姑撩开门帷走了出来,抱着桃木剑站在廊下,板着脸向庭中道:“都别出声,法事要开始了,谁乱说话叫鬼怪盯上,我们可来不及救!”
即便有心存怀疑者,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个个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白纱窗。
只见那道士迈着禹步,走到镜台前,咬破中指,摁在铜镜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朗声道:“诘咎,鬼害民罔行,为民不祥,告如诘之,毋丽凶殃!”(4)
如是咒诵三遍,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朱砂黄符,:“德胜不祥,义厌不惠。罔害人命,罪当雷殛!”(5)
话音未落,帷幔忽然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只听风声在梁楹间“呜呜”呼号,仿佛鬼哭。
那道士又道:“何所冤屈,速来归诉!”
风声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幽细的啜泣声,仿佛一根细丝,将众人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廊下仗剑的小道姑忽然大叫一声:“镜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纱飞扬,铜镜中烛火狂摇,鲜血画出的诡异符文之间,慢慢浮现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微张着嘴,两只眼窝里空无一物,像是三个幽深的洞窟。
屋子里的年轻道士惊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猛地向前仆倒,镜台被他撞翻,铜镜掉落在地,铿然一声,碎成了两半。(6)
第23章 噬人宅(十九) “是子母鬼
海潮第一个反应过来, 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几乎是同时,无端狂风大作,将房中的烛火尽数熄灭。
她奔到镜台前, 蹲下身, 推了推程瀚麟:“大师兄, 你怎么样?”
程瀚麟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海潮心头一突,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难道真的遇上鬼了?
她顿时急了,更用力地推了推他:“你到底怎么了?”
程瀚麟仍旧没反应。
她连忙把他翻过来,掐他人中。
死命掐了几下, 程瀚麟终于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缓缓睁开眼:“海……”
一个“海”字刚出口, 他忽然变了脸色, 仿佛见了鬼一样, 挣扎着往旁边躲。
海潮又唬了一跳:“你知道我是谁么?”说话间已经举起手,并指作刀,预备随时劈晕他。
程瀚麟点点头,气若游丝道:“望……望小……小师妹……”
海潮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他不但认得她是谁,还知道他们在假装师兄妹。
“我先背你出去。”她道。
谁知程瀚麟一听这话, 脸色就是一变:“使不得……使不得……”
竟然如有神助般挣扎着爬了起来:“我, 我能自己走……”
趔趄了两步,腿便是一软。
海潮及时扶住他。
程瀚麟挣扎着不让海潮搀扶:“男女授受不亲……”
海潮都快气笑了, 将他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甩:“都这时候了说这个,你想和女鬼受受亲亲吗?!”
程瀚麟打了个寒噤,终于放弃挣扎, 索性两眼一闭,由着海潮搀扶他出去。
庭中一片可怕的寂静,随即有人尖声叫道:“是鬼!鬼杀人了!”
随着这一声喊叫,众仆回过神来,都惊叫着往院门跑,挤得小小门口水泄不通。管事挥舞着双手想要阻拦,可是哪里拦得住受惊的人群,喊声淹没在尖叫中,人也被推倒在地上,又踩了两脚。
苏廷远也失了先前的镇定,失态地抓住梁夜的胳膊:“梁仙师,这是怎么回事?”
梁夜微微蹙眉:“看来这妖鬼比贫道料想的更棘手。”
“那程道长……”
话音未落,便见海潮扶着双目紧闭的程瀚麟从房中走出来。
梁夜快步走上前去,从海潮手中将程瀚麟接了过来:“师兄怎么了?”
程瀚麟哼唧一声,仿佛刚刚醒转过来,茫然地看着梁夜:“小师弟,方才我晕过去了,是你扶我出来的么?”
海潮:“是我。”
程瀚麟:“原来是小师妹,我竟昏迷过去,全无知觉。”
海潮:“……”
饶是海潮再粗枝大叶,也看出来他是在刻意避嫌。
还能动这种心思,可见是没什么大事了。
“程仙师无碍吧?快去厢房榻上歇息歇息。”苏廷远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一脸忧惧地看着程瀚麟下颌和衣襟上的血迹。
程瀚麟摆摆手:“贫道无碍,在庭中坐一会儿即可。”
苏廷远便遣僮仆搬了坐榻来让他休息。
厢房中的三人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陆琬璎一见程瀚麟的模样,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规矩,提着裙裾奔过来,待看见他身上血迹,脸色顿时一白,颤抖着手从袖子里取出青瓷小瓶。
程瀚麟冲她咧嘴笑了笑:“陆师妹别怕,我没事。”
说着接过药瓶,倒了两丸药出来。
服过药片刻,他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黑血,喘了两口气,脸色总算好了一些,煞白的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梁夜这才问:“方才怎么回事?”
苏廷远也迫切道:“程仙师在房中见到什么了?”
程瀚麟对着众人苦笑了一下,按照先前对好的说辞道:“师弟师妹……我们失策了,那鬼魂也不知受了什么冤屈,怨气冲天,凶戾非常,仅凭我们的手段,恐怕难以收伏……”
梁夜微微蹙眉:“不过一个怨魂,需要请动师门法宝?”
程瀚麟摇摇头,一脸心有余悸:“师弟有所不知,那不是寻常鬼魂,是子母鬼,死前大约还受了天大的委屈。”
话音未落,便听廊下传来“咚”一身响。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那名唤“浣月”的婢女不慎将女主人的铜手炉掉在了地上。
她口中告着罪,笨拙地蹲下身,捡起手炉。
夫人却似无所察觉,失神地靠在廊柱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越发像一株风雨中的白蔷薇。
苏廷远快步走上去,替妻子拢了拢裘衣,向浣月道:“成日笨手笨脚,只会给娘子添乱!明知她不能吹风,还让她站在这里。”
夫人道:“郎君莫要责怪浣月,她只是吓到了。”
苏廷远将她一丝乱发掠至耳后,动作极尽轻柔缱绻:“知道了,是我关心则乱,她是你身边人,我不该斥责她。”
遂冷冷向那婢女道:“还不快扶娘子回房歇息。”
梁夜忽道:“这位可是浣月小娘子?”
婢女一愣:“奴……奴……”
夫人讶然:“此婢正是妾的陪嫁婢女浣月,不知仙师有何吩咐?”
梁夜看着惊惶畏缩的婢女:“听闻夫人受惊那夜是你值夜,贫道有几句话想问你,有劳稍待片刻。”
浣月迟疑地觑了一眼苏廷远,又看向夫人。
苏廷远皱了皱眉:“那夜的事,仙师还有什么疑问么?”
“事发后,浣月是第一个发现夫人的人,或许注意到什么不易察觉的东西。”梁夜道。
苏廷远不再说什么,薄唇抿成一线。
夫人轻轻拍了拍浣月的手背,似是安抚:“妾这婢子胆子小得像兔子,那夜遭了罪,方才又受了一番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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