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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箭头 第63页

第63页

    我没搭理她,转身往来路走。


    “苏娘子一会儿就来了,小圆姊姊不等等?”


    “不等了。”


    回到舅母家已是晌午,远远的我听见舅母在骂,表妹在哭。


    我隔着门大声骂:“嚎什么丧!”


    第二天,我换了身新衣裳,梳了发髻戴了花,舅母央人借了辆骡车,把我送去了司马府。


    临走时她抹着眼泪叫我多加小心,我说你这老娼妇死远点,少来恶心我。


    后面的事就容易了,左不过都是些狗食盆里抢食的事,我做惯了的。


    舅母没有看错,我这样的贼囚种,下贱胚子,天生就该在泥潭里打滚,越脏越臭的地方,我越是如鱼得水。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饿过一天肚子,但肚子里的火又烧起来了,这次它来势汹汹,好像要把我整个人烧空。


    我跟了刺史司马两年,他嫌我长得太快,把我送给一个同僚,那人又带着我赴任,从蜀中到芜城,后来那人犯了事,树倒猢狲散,我又辗转去了洛阳,接着是长安。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无非就是换个泥潭。


    所有泥潭里,我最喜欢芜城,不止因为它的名字,还因为城南有一座荒宅。


    闲暇时,我常一个人在里头闲逛。


    我喜欢那些朽烂的柱子和阑干,喜欢那些疯长的杂草和藤曼,最喜欢园子里的莲花池。


    莲花池里没有莲花,浮萍和水草盖满了水面,但我觉着它应该种满莲花。


    走累了,我就坐在池边,往里面扔小石块。


    浮萍散了又聚,叶子开了又合,一散一聚、一开一合间,有时能看见水虫和小鱼。


    说来也怪,离开蜀中后我很少想起那傻子。可是一个人走在园子里,我就会莫名想起她。


    几年过去了,她还和从前一样傻么?还总是被人骗么?


    几年前,我们一日隔一日见面的时候,我隔三岔五就能看见她受骗,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说你当真看不出那人在骗你么?


    那傻子却只是笑笑:“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这一贯钱说不定能救命。若他说的是假的,我只是少了一贯钱,这世上却少一个受苦的人。”


    如今一定还是一样傻,不能指望一个傻子突然变聪明。


    我又想起那个脸像莲瓣一样的女孩儿,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再回想起来,那女孩儿眼睛里有种我不喜欢的东西。


    可是转头我又想,人家的娘是真的,病也是真的,多少比我这骗子贼囚强些。


    没人找我时,我常常在这荒宅里坐到天黑。


    有人说这宅子闹鬼,各种传说都有,我最喜欢的一个是说前朝有个皇帝,那时候还不是皇帝,天生命格不好,就有个高人出谋划策,让他将几十个妻妾杀了埋在一块风水宝地下,再盖一座宅子镇住亡魂,就可以生生世世保他子孙万代荣华富贵。


    我一点也不怕,横竖我也不像人。如果传说是真的,这些鬼不过是些受人摆布的女人,有什么可怕?


    不过宅子闹鬼的事大约是真的,有时候在荒草之间走着,总觉得能听见两个心跳,一个是我的,一个是这宅子的。


    有时候两个心跳合成一个,我和宅子好像也融为了一体。


    我的肚子里有团火,它也很饿。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感觉到它。


    它是我的。


    早在买下它之前好几年,我就认定了这座宅子是我的。


    闹鬼名声在外,芜城人不敢靠近这宅子,但是偶尔也会有不长眼的人误闯进来。


    有一日我逛累了,靠在池边柳树上睡了过去,一不小心睡到了天黑。


    醒来时,我听见不远处传来男人咒骂和女人孩子嚎哭的声音。


    又有不知底细的流民闯进这里来过夜了。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听见扇巴掌的声音,还有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女人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微弱的抽泣,男人的咒骂和孩子的哭声却越来越响。


    我没再往前走,男人打女人,或许还打孩子,放到哪儿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即便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流民,只要有女人有孩子,也能打骂来出气。


    我压根不想管,但是肚子里的那团火烧着我。大约是一觉错过了夕食,我很饿。


    宅子也很饿。


    饿了就要吃东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正想着,我听见棍棒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饿疯了的野狗撕咬生肉。


    好像有咸腥的血滑入我的咽喉,落进肚子,那团火低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半晌,直到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着孩子冲出来,一边叫着“脸,脸”,我才回过神来。


    等那女人跑远了,我慢慢穿过草丛,爬上朽烂的廊庑,走进那间屋子。


    地上那摊东西看着是个人形,但太瘦了,即使是皮包骨头的流民也不该那么瘦。我走近了些,借着月光看清楚那是一堆人骨头。


    我看了一会儿,离开了宅子。


    过了两天,我听说了宅子闹鬼的事,那流民女人报了官,说宅子吃了她男人,官差找到了那堆骨头,说那女人扯谎,将她打了一顿了事。


    不久后,我离开了芜城,辗转到洛阳,成了妓子。


    我的身边多了个婢子。


    她是抵债卖进妓馆的,又呆又木,成天叫鸨母打骂,叫妓子们呼来喝去,她也不敢吱一声,只会缩在墙角哭。


    我平生最讨厌又傻又没用的人,更讨厌这种人成天哭,干脆向老鸨要了她过来。


    没想到她还是动不动哭,哭起来眼睛好像月亮被雨洗了一样,所以我给她取名浣月。


    兜兜转转几年,没想到我真的买下了芜城那座宅子。


    对一个表.子来说,我的积蓄不算少,但要买下那么大座宅子本是不够的,还多亏了死掉那个流民。


    顾尚书要更进一步,顾家这座闹鬼的荒宅成了烫手的山芋。


    他们急着出手,倒叫我趁机捡了个便宜。


    剩下的钱足够用来修缮。


    再卖上几年皮肉,我就能去芜城,种上满池的莲花,各种名贵的,稀罕的,我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莲花,当然也要有双色莲。


    我想好了,那傻子这么好骗,等她阿耶一死八成守不住家财,要是她叫人欺负,没地方可去,我就捡了她来。


    不知她怕不怕鬼,但她那样的傻子,大约连鬼都不稀罕欺负她。


    我在舆图上巴掌大的池子里画满了莲花,又划了个院子给那傻子,这里要栽一片枫林,那里要栽一片桃花,梅花也得栽几棵,这样一年四季都有花看。


    她的院子要向阳,不能有遮挡,阑干下面种些香草,可以驱蚊虫,东边要搭个秋千架……


    我对着舆图想东想西,这里画一点,那里添一笔,半天才醒过神来,那傻子多半已经嫁人了。


    傻人有傻福,有她阿耶那人精掌眼,总不会找个太差的。


    万一她儿孙不孝顺,我还是把她捡回来,到时候我们一个尖酸老虔婆,一个没牙老糊涂虫,一起坐在秋千上晒太阳。


    可是那傻子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离开蜀州十年,我第一次回到家乡。


    我想去看看那傻子过得好不好,到了才知道苏家已经不在那里了,打听来的消息真真假假,有人说她嫁了个书生,有人说她跟苏家一个奴仆私奔了,有人说她被休弃了,去建业投靠了兄长。


    我又去了建业,这回总算找到她了。


    我先见到的是她兄长。


    在蜀州时,我就听说她阿耶年纪大了眼看着生不出儿子,从族中过继了个儿子继承家业。


    我一见那男人就知道他是个坏种,因为我也是个坏种。


    苏廷远有一副还不错的皮相,有几分小聪明,便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该围着自己转。


    这样的男人我不知见过几十几百个。


    苏廷远比一般的坏种还坏些,有个妓子把积蓄全倒贴他身上,结果人财两空,差点上吊死。


    再一打听,苏家老头和老管事死了,偏巧来建业的船又翻了,最后苏家所有钱财都落进他一人口袋,苏洛玉这唯一的女儿还要看个假兄的脸色过活。


    我决定先探探他的底。


    左不过又是狗食盆里抢食的事。


    应付这样的男人实在太容易,我露了一点财,又提了两句在京城里和权贵的交游,他就像野狗见了肉一样两眼冒光。


    来往了几次,我差不多能肯定,苏老头的死、苏家那次船难,多半是他动了手脚。


    我盘算了几天,打算先嫁给他,然后弄死他,成了婚下手的机会多,慢慢地下毒,谁也不会怀疑。


    就算冤枉了他也没关系,死了也白死。


    可是只要我一提让他娶我,他就满口东拉西扯,眼珠子乱飘,就是不给个准话。


    我闹了一场,他没松口,却作张作致地送了我一份大礼“以示挚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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