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些什么旧档?”海潮问。
梁夜从怀中取出书信扫了一眼:“我让他查了先皇后和几名死者的籍纸,还有僧人竺慧的来历……不过有些东西尚未查到,有的旧档被人刻意毁去,无迹可寻。”
他微微蹙了蹙眉:“万昭仪一案,当年果然未经大理寺勘验……不过当时宫里传了大理寺一个老仵作入宫勘验尸首,他有私下记录勘验结果的习惯……”
他一边说,一边在箧笥中挑挑拣拣,找出一张残旧、泛黄的麻纸。
海潮凑过去一看,记录并未提及死者的身份,但用文字记录了勘验日期和死因,与万昭仪都对的上,而且那细心的老仵作还画了张简图,将伤口的位置、长度一一标注。
她看了一会儿,发现了问题:“咦,这些伤口怎么和宋贵妃、薛御女不太一样,而且全在脸上?”
梁夜捏了捏眉心:“确实不一样。”
本来听冯太监的描述,他们先入为主地以为万昭仪和宋贵妃、薛御女的死法如出一辙,直至看到这份记录,才发现十几年前的案子与最近的两桩凶案不太一样。
“但是这点不同也没什么影响吧,反正脸都划花了。”海潮道。
梁夜将纸页放回箧笥里,拿出其他档案卷宗专心地看起来。
海潮又好奇地敲敲那只硕大又华丽的金银平脱黑檀木箱:“这里面又是什么?”
梁夜抬起眼:“打开看看。”
海潮打开箱子上的金锁,掀开箱盖,不禁“呀”了一声,黑色的锦垫上卧着把漂亮的柘弓,弓身通体髤朱漆,漂亮得让人呼吸一窒。
“这是给我的?”
梁夜点点头:“时间紧迫,不能寻名匠打造,便叫人觅了一把,你将就用。”
海潮已经将弓拿在了手上,试着拉了拉弓弦:“这么好的弓怎么能叫将就。”
她越看越喜欢,简直爱不释手,摩挲把玩了一会儿,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劲。
他是什么时候叫人去买弓的?
传信回京城就是半天,合适的弓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找到的,怎么也得一两日,那他是在她刚开始学射箭时,就找人去觅弓了?
她忽然觉得这把弓有些烫手,放回箱子里。
“怎么了?”梁夜撩起眼皮。
“我才刚学射箭,用这把弓有些浪费了,还是用原先那把吧。”
“还有几天就离开秘境了,左右带不出去,不必这么省。”
不知怎么的,她好像从他话里听出了一丝酸意。
“我现在用的弓也不错,挺趁手。”
“那把旧了,”梁夜垂下眼帘,“扔了吧。”
海潮:“……那是借的。”
梁夜温和地笑了笑:“那就还给人家。”
海潮:“可是……”
瞥了一眼卧在锦垫里的朱漆柘弓,眼神微冷,仿佛在嫌它没用:“可是这把弓不合心意?那就扔了再找别的。”
“这把就挺好。”海潮忙道。
“喜欢么?”
“喜欢,多谢你。”
“喜欢便好。”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文书上。
…………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海潮照例犯起困来,迷迷糊糊一觉醒来,车马已行至骊山行宫附近。
海潮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见梁夜还在看文书,问道:“有什么发现么?”
梁夜收起手中的卷轴,点点头:“我们之前可能想错了。”
海潮一下子困意全消:“怎么说?”
“先前我们先入为主,以为玉像选择死者,是因为容貌肖似先皇后,其实不然。”
他顿了顿:“先皇后和万昭仪的母族上溯数代是同族,故籍在乐安州商河县一带。”
海潮皱起眉:“昨天夜里出事的那个美人,不也是乐安州人么,难道也是那附近的人?”
梁夜颔首。
九公主是万昭仪的女儿,从母亲这里继承的血脉,自然也能追溯到同一来源。
“那宋贵妃和薛御女呢?”
“薛御女的养父母与万昭仪同族,从她容貌看,或许收养的亦是同族,”梁夜捏了捏眉心,“我们以为是相貌,但也许是血脉。
“唯一的例外是宋贵妃。”
宋贵妃本来安安静静地在匣子里补觉,听到自己的名号,顿时醒了:“本宫怎么了?”
海潮问:“娘娘,你是哪里人?”
宋贵妃:“本宫当然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
梁夜淡淡道:“宋贵妃父亲是辽东人,母亲是鲜卑人,和乐安州并无任何关联。”
宋贵妃:“……本宫一出世就在长安,籍在长安,说破天去也是长安人!”
海潮不理解她对长安户籍的执着,敷衍地安抚了两句,把她请回了匣子里。
“所以撇开宋贵妃和她相好,”海潮忖道,“其他人都和乐安州有关系?那地方有什么?”
梁夜道:“乐安州商河县一代,是周朝时的麦丘邑,滳水就在此地。”
“滳水?那是什么?”
“滳水多见于殷商卜辞中,商人有祭祀此河的习俗。”
海潮想起玉像上刻着的古怪文字,梁夜曾推测这些文字和人祭、人殉有关。
正思忖着,便听梁夜道:“殷人敬鬼神,先鬼而后礼,习用活人祭祀,这些事可能与之有关。”
海潮后背发凉,不由裹紧了狐裘。
“对了,那个竺慧法师呢?有没有查到他的来历?”
梁夜道:“他的来历很蹊跷,度牒上写着法幢寺,但法幢寺的僧人却不知有这等高僧,显然是入京后补的度牒。不过他之所以入宫,是由法幢寺主持引荐。入宫的时日很凑巧。”
“是什么时候?”
“是在先皇后死后两旬左右,”梁夜道,“他入宫后不出两日,俞家父子开始雕琢玉人像。”
第113章 玉美人(三十一) 不好,是梁
海潮不由想起, 光明寺主持曾说过,他年轻时曾在洛阳遇见一个法号竺慧的游方僧人,寡言少语,却总是拿着张残旧的画像四处打听人。
那僧人会是宫中的竺慧么?画像上的女人又是谁?
她忽然想起那画像上的女人踏着浪花, 会不会也和滳水有关呢?
她将自己的疑问说了一遍, 梁夜道:“我已派人去乐安州查, 不过一来一回需数日, 未必来得及查出什么有用的结果。”
海潮道:“要是在京城就好了, 直接抓住那老和尚问一问……”
梁夜摇摇头:“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恐怕很难从他口中问出什么。”
顿了顿:“别担心,我方才已叫人送信给玉书, 让他去查与滳河祭祀有关的典籍记载, 顺着这条线, 一定能找到些什么。”
海潮只得点点头。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过了骊山宫城的津阳门。
行宫建在骊山北麓, 不但有大小宫殿院落星罗棋布, 山脚下还建有百官公廨和邸舍,俨然是个小城。先帝时每逢冬日都会举朝迁至骊山,一住就是数月,直至春暖花开方回长安。
皇帝没那么兴师动众, 但每年也会雷打不动地在骊山过年,从腊月一直住到上元。
七公主每年都随御驾来骊山行宫, 自然有自己的汤池院落。
她的海棠汤毗邻太子的少阳汤, 都在行宫南边,共享一片林泉胜景。由于皇帝尚未立储, 少阳汤无人居住,这片风景便由七公主独享了。
其余公主的馆舍却在北面,皇帝对七公主的偏爱可见一斑。
海潮到了院中, 略微休息了一会儿,梳洗更衣,便准备去见皇帝。
临出门时,宋贵妃在榻上嚷道:“你们去见那死老魅?带上本宫一起去。”
“你不是很讨厌他么?”海潮纳闷道。
“当然讨厌!”宋贵妃道,“但是本宫死后还没见过那死老魅,说不定本宫的死那老东西也有份呢?去听听他怎么说,带着本宫,你们也不容易露馅。”
海潮想了想,她的话也有些道理:“那你可千万别高声。”
宋贵妃一口答应,海潮便往耳朵里塞了师旷符,把她揣进怀里。好在冬月衣裳厚实,那雕像又小巧,等闲看不出来。
到得御汤,登上寝殿前的台阶,冯公公已在门前迎候,见了他们趋步上前行礼。
海潮正要开口,殿中忽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唬了她一跳。
冯公公面露尴尬之色,压低声音道:“三公主刚到,正在里面同圣人说话……圣人闻知九公主噩耗,眼下有些激动……要不七公主先去偏殿等一等,待圣人消消气。”
海潮不禁有些惊讶,当初得知宋贵妃和太监不清不楚,皇帝也没动怒,一国之君看着就像湿乎乎的泥人一样没脾气,没想到九公主的死对他震动那么大。
难道因为这回死的是女儿,所以格外不同?
海潮想了想道:“我进去看看阿耶和阿姊吧。”
冯公公也不拦她:“七公主去劝劝圣人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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