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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也察觉到紧绷而凝重的气氛,不敢大声喧哗,不时面面相觑,交换不安的眼神。


    郭娘子盘问了婢女几句,没问出什么有用的结果,看向那群惊弓之鸟般的孩童:“昨夜可有人醒着?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有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怯生生地道:“回娘子的话,我……我好像听见……但是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做梦……”


    “听见什么?你说便是。”郭娘子道。


    女孩道:“我半夜迷迷糊糊好似听见阿水说话的声音……”


    “她说了些什么?”


    女孩摇摇头:“她的乡言我听不太懂,只听见她叫‘姊姊’,好似很高兴……”


    第146章 姑获歌(十四) “胸有丘壑


    郭娘子瞪大了血丝满布的眼睛, 上前抓住那女孩的肩头:“你还听见什么?”


    女孩痛呼出声,又惊又怕,连连摇头,结结巴巴道:“我……我只听见这些……”


    郭娘子似乎察觉了自己的失态, 松开手, 自言自语似地说:“只有这些?没听见别的?”


    女孩显是吓坏了, 煞白着一张小脸, 嗫嚅道:“没有……后来就睡着了……”


    “你当真听见阿水唤‘姊姊’么?会不会听错了?”郭娘子急切道, “或者是做梦?”


    女孩张皇地摇摇头,随即又点头,带着哭腔道:“我……我也不知道……”


    廖嬷嬷觑着郭娘子, 眼中惊疑不定, 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娘子还好吧?”


    郭娘子如梦初醒, 低下头用手背搓揉眼皮:“无事, 只是有些累。”


    再抬起头时, 她的神情已恢复如常,仿佛一潭死水,只剩下一脸倦色。


    她向廖嬷嬷道:“我要把昨夜之事禀报郎君,你好好照看他们, 用罢朝食别忘了带那几个孩子去给夫人过目。”


    海潮注意到她在说到“夫人”两字时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突然被根小刺扎了一下。


    郭娘子吩咐完毕, 不等廖嬷嬷应答, 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


    落了半夜的雨,地上仍旧有些泥泞。


    悲田坊的孩子们一个个拎着裤腿, 排着队往膳堂走。


    走到半路,太阳破云而出,草木叶尖上残留的水滴仿佛宝石闪耀着光芒。


    阿水失踪留下的阴霾仿佛也随之散去, 很多孩子转头已经忘了这事,又像平日一样蹦蹦跳跳、打打闹闹起来,有淘气的踩起水坑,溅起一片泥水,惹得几个孩子吱哇乱叫。


    海潮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胃里仿佛装满了冰冷的石头,梁夜和陆琬璎亦是脸色凝重。


    今日程瀚麟又争取到了分粥的活计,趁着师兄不注意,他拿着条抹布佯装揩抹食案,悄悄凑过来,小声道:“听说昨晚悲田坊有个孩子叫妖怪捉走了,可是真的?”


    海潮有些惊愕:“消息这么快就传过去了?”


    “这么说是真的了?”


    海潮点点头:“那个名唤‘阿水’的女童不见了。”


    说着将昨夜听见怪异歌声,随即陷入沉睡的事说了一遍。


    程瀚麟皱着眉,挠了挠脸颊,苦恼道:“这妖怪唱个曲就能让人睡着,叫我们怎么对付它?要是它对我们下手,我们不是只能束手就擒?”


    没有人能回答他,海潮只觉胃里的石头更冷更重了,她把勺子放回陶碗里,菜粥还剩了大半,她已胃口全无。


    梁夜道:“那樵人什么时候来送柴禾?”


    “我问了师兄,往常都是下晌,迟的时候要到薄暮,”程瀚麟叹了口气,“这姊妹也真命苦,姊姊溺亡,妹妹又叫姑获鸟捉了去,真是雪上加霜,怎么连妖怪也欺软怕硬,尽欺侮可怜人……”


    “倒也不是,”海潮道,“郑家姊妹中也有一人叫姑获鸟看上,郑家人就是为了避祸才躲到山里来的。”


    程瀚麟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当真?是姊姊还是妹妹?”


    “不知道呢,”海潮说,“今天我们要去郑家的院子,到时想办法打听打听。”


    程瀚麟蹙着眉若有所思。


    “有哪里不对?”梁夜问。


    “没什么,”程瀚麟回过神来,“我只是听说衣服上叫姑获鸟洒到血点的孩子,三日之内一定会被带走,建业到这里两三百里,他们带着年幼的孩子不可能走得很快,即便当日就动身,也早已过了三日之期……”


    “难道是姑获鸟飞得慢?”海潮抓了抓头发。


    陆琬璎摇摇头:“那林三郎如何解释?”


    “对啊,把他给忘了……”海潮越发闹不明白了。


    程瀚麟忽然“啊呀”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师兄在叫我了,我得走了……”


    他装作卖力地揩着海潮他们的大食案:“等樵人来了,我想办法问问阿水姊姊的事。”


    梁夜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有劳你打听一下。”


    “子明吩咐便是。”


    “我想知道昙远的来历,何时出家,何时来到昭明寺,出家前的家世身份,越详细越好。”


    程瀚麟扬起眉毛,一脸惊诧:“子明莫非怀疑昙远师兄?他古道热肠,为人仗义,不像是坏人啊……”


    “我只是恰巧得知两年前那孩子出事时他不在寺里,故而请你打听一二。”梁夜容色平静。


    程瀚麟这才放下心来:“说起来昙远师兄和寺里其他人是有些不一样……我去打听打听,应当不难。”


    “别让他本人知晓。”梁夜道。


    程瀚麟脸上闪过一抹犹疑,随即点点头。


    用罢朝食,其他孩子回了悲田坊,海潮等六个被挑中的孩子由一个婢女领着,去见郑夫人。


    郑夫人在东轩书斋里,婢女将他们带到阶前。


    庭院里蝉鸣嘒嘒,越发显得静寂。


    只见廊下的青瓷大缸里养着一株亭亭的莲花,半开的花瓣微带青色,送来淡淡的荷香。


    微风轻轻掀动着湘竹门帘,屋子里摆着冰盆,丝丝的凉意从缝隙中渗出来,片刻便消散在了盛夏燠热的暑气中。


    连孩童也隐隐感觉到此地的清寂,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打碎某种剔透脆薄的东西。


    婢女上了台阶,微微倾身,隔着帘子小心翼翼道:“娘子,奴将悲田坊那几个孩子带来了……”


    帘子里传出个脆生生的声音:“进来罢。”


    婢女转头用眼神告诫孩子们规行矩步,然后打起帘栊让他们进屋,向郑夫人行了礼,又讨好地向夫人身旁的婢女招呼道:“百濯姊姊这向可好?”


    那名唤“百濯”的婢女很是倨傲,只冷淡地点了一下头。


    海潮环顾四周,只见屋子不大,但装点得很有逸趣,或许因为是夏季的缘故,屋中多竹器,窗前放着竹床,缘墙的书架也截竹搭成,配着蒲团和细白、本色的苎麻织物,几乎素得有些冷清了。


    只有案边老竹根挖成的随形花器里几支凌霄花垂荡下来,朱砂般艳丽的花朵和一旁年轻婢女朝霞般的容颜相映成辉,几乎是屋子里仅有的颜色。


    郑夫人坐在书案后,手搦笔管,身前铺着写到一半的长卷,她穿了身烟紫色的轻罗衫子,唇上点了朱红的唇脂,但不知为何她却给人一种无色的错觉,仿佛是用淡墨勾出的一般。


    然而无论是谁都不会忽略她的存在,无他,她半张烧毁的脸太过触目惊心,即便海潮已经见过一次,心里还是不自觉地一颤,仿佛当年烫伤郑夫人的火穿过时间,穿出伤口,灼痛了她的眼睛。


    她有些尴尬,转而去看案边堆积如山的书卷。


    这里的书可真多,架子上也堆满了书,简直成山成海,想到这不过是山中偶尔闲居之地,有这么多书就更让人惊叹了。


    郑夫人放下笔,笑盈盈地看了看她,向婢女打了几个手势。


    婢女道:“娘子问你,在看什么?”


    海潮如实道:“书,这里的书真多!”


    悲田坊的婢女顿时如临大敌,握嘴轻咳了一声。


    郑夫人浅笑了一下,半边完好的脸温婉娴静,露出浅浅的梨涡,另外半张脸却因肌肉牵动越发显得狰狞可怖。


    百濯看着她的手势,一边向那婢女道:“娘子说


    不打紧,暑热难耐,劳你来回走动,厨下有梅汤和冰酥酪,你去食一些罢,夫人要同这些孩子说几句话。”


    婢女迟疑地看了海潮一眼,显然生怕她捅篓子,但又不好违逆主人的命令,只得谢了赏,行个礼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郑夫人让百濯依次问了几个孩子的名姓和年纪,又问他们读过什么书,识得多少字。


    海潮被问到时,赧然地摸了摸鼻尖:“我平时没好好读书,背不出《女诫》,字也认不全……”


    百濯两条蛾眉顿时蹙起,郑夫人却招手示意海潮走到她身边,用纸扇随意在自己方才抄写的长卷上指了一句。


    百濯:“娘子叫你你试着念念这一句。”


    这一句里没什么生僻的字,海潮顺畅地念了出来:“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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