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冯蔚朗默默算了算:“与你们同一日,我以为是老天给了我一次重活的机会,没想到你们就出现了。”
“你没有去过一座洞窟里的神庙么?里面有一座鸟头人身神像的?”
冯蔚朗摇摇头:“我从未去过那种地方,醒来就成了小冯将军。”
“就你一个人?没有别的同伴?”
冯蔚朗:“公主不就是我同伴么?”
他皱着眉加上一句,像是捏着鼻子说出来的:“还有梁驸马他们。”
海潮忖道:“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们进来的方法和你不一样,你也没有魂灯在祭坛里……有人给你派任务么?”
冯蔚朗还是摇头。
海潮又问:“那你怎么知道小冯将军以前那些事?”
“我一进来就记得他以前的事了,只是想起来像是别人的事,不像亲身经历过的,比如那位燕娘,我记得冯蔚朗爱她爱得死去活来,但是我自己却一点感觉也没有,我只爱公主爱得死去活来。”
海潮受够了他的油嘴滑舌,用小石头砸他,却被他一弯腰躲过了。
冯蔚朗敛了笑:“可是我有时候会恍惚,到底有没有上辈子,有没有碧琉璃这个人,抑或我一直就是冯蔚朗,碧琉璃的事只是一场梦……幸好在这里又见到了公主。”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海潮狐疑地看着他。
“千真万确,若有半句虚言,便教我……”冯蔚朗皱着眉想了想,“再也遇不着公主。”
海潮不再理会他,等他将三具尸首都弄进化身窟,锁上门点了火,她站起身拍了拍后面的灰和草茎,把从草丛里找到的两把匕首插在腰间:“我们走吧。”
冯蔚朗哀嚎:“公主殿下,小的才拖完尸,好歹让小的喘口气。”
“一,二,三,好了,”海潮道,“要是不能尽快找到徐三娘,说不定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她看向冯蔚朗,神情严肃:“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你是见过我们的门才会来这里的,一定不是巧合,要是我们死在这里,说不定你也活不了。”
冯蔚朗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过什么也没说,起身跟着海潮往寺外走去。
两人出了寺门,正想着要去哪里弄两匹坐骑,便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不禁驻足眺望,只见两骑一前一后疾驰而来。
海潮眼尖,立刻认出来人,兴奋地朝他们挥动右臂:“陆姊姊!程瀚麟!小夜怎么样了?”
程瀚麟道:“海潮妹妹放心,子明已经醒了,他不是疫病,是中了毒……”
海潮大骇:“中毒?!”
陆琬璎连忙道:“令兄服过药,无碍的。”
海潮听见“令兄”两字愣了一下,不禁佩服陆姊姊谨慎。
陆琬璎警惕地看向她身边的冯蔚朗:“冯将军怎么……”
海潮:“他是自己人,不用避忌,以后再同你们慢慢解释。”
说话间两人已奔到近处,勒住缰绳跳下马来。
陆琬璎看见海潮身上血迹,连马也顾不上牵,连忙奔过来检查她身上伤势,查看了一二处,泪水就溢满了眼眶。
海潮忙道:“陆姊姊别哭,都是些皮外伤,别看血唬人,都是别人的。”
顿了顿:“对了,你们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程瀚麟答道:“子明察觉是邢嬷嬷在背后捣鬼,我们将她拿住,她已招认了。”
海潮听见这个答案倒是不怎么惊讶,毕竟有嫌疑的就是那几个人,既然冯蔚朗是碧琉璃,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邢嬷嬷了。
她只是有些失望,她从刚到秘境开始,就对这丧女的老妇人很是同情,甚至从她身上感到了与阿娘相似的温暖,没想到她却无端这样恨她,要用这样残忍的手段置她于死地。
陆琬璎查看了她几处较深较长的伤口,蹙眉道:“赶紧回方府,有几道伤口很深,要好好清洗上药包扎才行。”
海潮摇摇头:“我们要去找徐三娘,晚了恐怕会有性命危险。”
陆琬璎欲言又止片刻,到底没有再劝,只是道:“那稍待片刻,让我替你简单包扎一下。”
说着又拿出一瓶补血益气丹让她服下。
海潮吃了大半瓶,把剩下的扔给冯蔚朗:“你也补补。”
冯蔚朗并未推辞,接过倒进嘴里。
包扎好伤口,海潮向陆、程两人道:“还得借你们一匹马用用。”
程瀚麟道:“我也同你们一起去。”
海潮看了眼冯蔚朗,摇摇头:“有小冯将军,不必担心,劳烦你们替我向小夜报个平安,明早我带承平坊的胡麻饼子回去与你们吃。”
顿了顿又问:“对了,你那法螺有没有带在身上?”
“带了带了,我一直随身带着以防万一呢!”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法螺递给海潮。
海潮把它塞给冯蔚朗:“你拿着,一会儿要是四周声音突然没了,就拿出来吹。”
冯蔚朗道好,海潮便与他共乘一匹马向着安仁里疾驰而去。
……
徐三娘不知自己晕过去多久,醒转过来时只觉脑后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肚腹中有如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接着她发现难受是因为鼻端萦绕着难闻的土腥和腐臭交织的气味,而且她正被剧烈地颠动着,头脸不时碰撞着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砰砰”的响声,和着金铁规律的“锵啷”声,还有忽远忽近的更柝声。
她竭力睁开眼睛,借着月光,依稀看见一张脏污的脸,整张脸几乎都用脏兮兮的布条缠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她并不陌生,干净明亮,和这怪物的躯壳极不相称,第一次在大震关的馆驿见到时,就给她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其实她心底并不怎么怕这个怪物,虽然明白自己应该怕,也做出了害怕的反应,可心里始终有个古怪的念头,觉着它不会伤害自己。
“是你救了我?”她张开干涸的嘴唇,嗓子干得快要冒烟。
那怪物低头看了看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不能人言的野兽。
徐三娘竭力转过头想要看清周遭的景象,却被一只大掌温柔地按回满是土腥味的怀里,似乎要她别乱动。
怪物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
“你的腿脚受了伤?”徐三娘道,“是……他弄的?”
她甚至不敢说出方定安的名字,仿佛那名字会招来恶鬼。
方定安比恶鬼还可怕,他是活的食人怪。
怪物并未回答她。
“你要带我去哪里?”徐三娘靠在他穿着木甲的胸膛上,试着寻找心跳,不过什么也没找到。
怪物喉间发出两个音,仍旧含糊不清,但徐三娘莫名听懂了:“回家?你说要带我回家?”
怪物兴奋起来,点着头,发出一串激动的呜噜声。
“你家在哪里?”徐三娘问。
谁知怪物听了这句话,忽然沉寂下来。
不知为何,徐三娘感觉他很难过。
正想继续和他说话,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是高大健壮、身经百战的魁梧男人才能发出的脚步声。
徐三娘转过头,看见月光洒在露湿的路面上,像油一样。
窄路两旁是低矮的泥墙,婆娑的树影,某道墙内传来一阵零星的犬吠。
她心中涌起一阵绝望,原来怪物带着她逃跑,连坊门都没法出,被方定安包抄过来堵在了断头巷里。
怪物笨拙又缓慢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将她放到地上,挺身将她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的长刀。
几乎是同时,巷口的男人陌刀“锵”一声出鞘,锋利的刀刃闪着寒芒:“三娘,你以为凭这具活尸能护住你?跟我回去,我不会害你。”
他显然也受了伤,呼吸声很重,脸上满是深色的阴影,似是血。
徐三娘止不住抽泣:“方节帅,求求你放过我,我和你无冤无仇……”
话音未落,她身前的怪物发出一声怒吼,挥着刀一瘸一拐地向方定安扑过去。
第219章 不羡羊(三十七) “我是将,
徐三娘眼睁睁看着方定安举起陌刀向那怪物劈去。
怪物以刀相格, 然而他那把满是豁口的生锈长刀哪里是精铁名刀的对手,交锋的瞬间便断成了两截,方定安顺势向他胸前劈去,只听“喀嚓”一声, 木甲崩裂, 方定安挥刀想再劈, 刀刃却卡在了裂开的木头里。
怪物扔下断刀猛地向前一扑, 像狼一样将方定安扑倒在地, 扼住他的咽喉。
方定安长刀脱手,鼻端满是腥臭气息,喉头被箍紧, 胸腔里的气被挤压出去。
他两眼翻白, 紧要牙关, 摸索到腰间, 抽出短匕, 向着那怪物脸上胡乱猛扎。
怪物被扎中左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自觉地抬手捂眼,手上不觉放松, 方定安喘了一大口气,抓住这转瞬而逝的机会, 当胸一脚将他踹翻, 双手握住长刀刀柄,一脚抵住他后背, 手脚同时用力,将那长刀硬生生拔了出来,照着怪物的头颅一刀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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