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跃起,双脚悬空漂浮在半空中,袍袖一挥,那戏台四周忽然升起一圈透明的琉璃墙,约莫一丈来高,下面宽大,往上渐渐收窄,仿佛一口琉璃大缸,将奴隶们装了起来。
奴隶们顿时惊慌失措,看客们发出连声惊呼。
海潮也忍不住暗自纳罕,即便这几日见过好几次“仙法”,这样凭空变出这么高的琉璃墙也着实神乎其技。
正思忖着,只见那紫袍人从袍袖中取出一只琉璃碗,从半空中向戏台上倾倒,一脉涓涓细流注入“琉璃缸”中。
几乎是同时,耳边“哗啦啦”震耳欲聋的水声响起,仿佛海水漫灌,海潮和其他奴隶就像是釜中的茶叶末,被水冲得东倒西歪。
海潮勉强稳住身形,水顷刻之间已经没到了她的腰际,还在不断上涨。
紫袍人将手中的琉璃碗轻轻抛出,琉璃碗在半空中飞旋着,越边越大,最后变成个透明的穹顶,刚好严丝合缝地盖在了“琉璃缸”上。
那人道:“今日的戏目是鱼龙漫衍,诸位业已看见,这里面的水不停在涨,片刻后就会充满鱼缸,不知缸里这些鱼儿有没有机缘化作飞龙升天呢?”
他似乎被自己逗笑了,“吃吃”地笑个不停,身子也摇晃起来。
海潮只觉那笑声有些耳熟,似乎是前日听过的船主的声音,不知这面具底下究竟是不是船主本人。
“啊呀,”紫袍人掩嘴惊呼,“差点忘了桩要紧事。”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圆球:“盖子上须得开个口,不然鱼儿们从哪里飞出来呢?”
一边说,一边将那圆球用力向巨大的琉璃碗掷出。
只听“哐啷”一声巨响,碗底被砸出一个大约可供一人通过的裂口,碎琉璃冰雹一样落进水里。
随着碎片一起落下的还有那紫袍人掷出的东西,“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海潮不经意瞥见熟悉的银光一闪,一阵心悸,几乎是下意识地奋力向着那小球落下的地方游去,赶在别人伸手之前将那东西攥在了手里。
她都用不着仔细看,便知道那正是梁夜的银香囊。
梁夜果然也在这艘船上,多半还在他们手里。
她真想赶紧冲出去抓住那紫袍人逼问,但是在此之前,她先得活着出去才行。
她紧紧握住银香囊,上面錾刻的花纹嵌进手心里,硌得发疼。
疼是好的,水里很冷,她需要一些疼痛来保持清醒。
海潮将银香囊小心塞进腰带里,又将系绳在腰带上打了两个死结。
过不多时,水已经淹到了头顶。
会水的还好,苦了那些不会水的奴隶,惊慌失措地扑腾着手脚,有的已经呛水沉了下去,眼看就要溺水。
海潮喊道:“这是海水!别扑腾,放松手脚!深吸一口气屏住,不会游水也能浮起来!”
有的人听了她的话稳住心神,吸气尝试,真的慢慢浮了起来,可是更多人恐慌之中听不进任何劝告,很快沉入了水底。
海潮好不容易拉住一个往下沉的女人,教她在水中漂浮。可她只有一个人,便是再急也救不了所有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洞口。
水离洞口还有约莫半丈的距离,水有点冷,但是应该能撑到水涨到能够到洞口的地方。
这未免太简单了,仅凭良好的水性就能轻松过关吗?
可随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窜。
她刚才只考虑了水,却没考虑人。
人才是每一出“戏”中最容易忽略却最不该忽略的地方。
眼下只要不沉入水中就能活着,可等水充满整口“缸”以后,人就只能再活片刻,而那洞口每次只可容一人通过,从缺口的断面看,那琉璃碗便得很厚,水中不好使力又没有工具,恐怕是没办法把洞口扩大的。
这点时间绝对不够所有人依次通过洞口,大部分人都会被剩下。
那种情势下,所有人都会拼了命地向洞口挤,即便有人先游到洞口,不等爬出去,也会被其他人拖住脚拽下来,最后的结果就和前两天一样,所有人都会死。
绝对不行,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想明白这一点,海潮的心脏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奴隶活命,只是虐杀他们取乐,这一关说不定真的无解。
不对……
她陡然想起前两天的“戏目”,两出戏都是有机会存活的,虽然微乎其微。
那么这一关多半也藏着一线生机,只是前两日她是看客,能冷静地观察和思考,现在身在其中,也不知不觉慌了神。
要是小夜在就好了……
遇到难关的时候她总是没出息地想起梁夜。
海潮又鼻酸起来,不自觉地握住腰间的银香囊,用指腹摩挲上面的纹路。
她一向讨厌这枚银香囊,曾经将它视作梁夜和别人的定情信物,后来又将它视作与长安那段日子有关的不祥之物,可现在只有这一件与梁夜有关的物件了。
她没有仔细看过这枚香囊,但记得上面刻着海水纹。
海水……
她脑海中仿佛有道光闪过。
这是海水,所以刚才那紫袍人注水的动作不过是故弄玄虚,水是从下面漫上来的海水,那么下面说不定有出口通向外面。
海潮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一头扎进水下。
当然她也可能猜错,最后的结果是溺死,但是她很清楚上面的路走不通,那么另寻一条路碰碰运气。
周围有其他奴隶注意到她的动作,不由议论起来:“她这是在做什么?”
“是吓疯了么?”
有好心的问她:“过会儿水就涨满了,你往哪里去?”
海潮无暇理会他们,也不敢拖别人下水,下面要是没有生路,跟着她走的只会死得更快。
她只是奋力地往下游去。
她记得那堵琉璃墙大约有多高,估摸着过不多久就应该碰到“缸底”,也就是戏台,可是又往下潜了一段,还是没碰到戏台——戏台消失了。
这正证实了她的猜测,不知是仙法还是机关,总之这“鱼缸”是没有底的,直接和海水相连。
不过眼下高兴还太早了,虽然没有底,但四周有琉璃壁圈着,还不知道往下延伸了多少。
她向旁边游去,直到摸到了光滑的琉璃壁。
她竭尽所能地加快速度下潜,时不时伸手探一下。
她虽然水性比一般人强很多,尤其擅长憋气,可毕竟也是凡人,那琉璃壁却似没有尽头,仿佛要一直延伸到海底。
长时间无法呼吸,她开始晕眩,恐惧也在心里弥漫开来,
要是她猜错了呢?
那怪物分明就是要他们在自相残杀中死去,又为什么要留一条生路呢?
前两天的戏目真的有解法吗?会不会是她想错了?
就算前两天有解,怎么知道今天规则不会变?
陆姊姊和程瀚麟也在看着吧?他们不惜去求裴晔救她,可她却那么莽撞,非要跑来送死。
不能死,一定不能死在他们面前。
还有小夜,谁去救小夜?
她要把他们平平安安带回去,还有小夜,要把小夜带回去。
小夜,小夜,小夜……
脑袋里浑浑噩噩,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肺疼得好像快要炸开了。
她全凭本能,恍惚地伸出手去,以为会摸到琉璃壁,却意外摸了个空——
琉璃壁到头了,她赌对了。
第247章 贯月槎(二十二) 活过来了!
海潮漂浮在黑暗中, 不能视物,无法呼吸,甚至记不起自己身在何方,只知道自己在水里, 冰冷刺骨、咸涩发苦的海水。
是了, 梁夜和她退婚了, 她半夜驾船出海去采珠, 结果遭遇了风暴……
似乎有哪里不对, 脑海中有些零散的画面闪过,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好像琉璃的碎片……琉璃……
海潮骤然惊醒, 冷不防呛了口海水, 肺像要炸开似的疼痛又回来了, 她几乎喜极而泣。
这证明她还活着。
她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银香囊还好好地系在腰带上。
她紧紧握了一下, 不知是否是错觉,手心里似乎传来淡淡的暖意。
只有微弱的一点点,像行将停跳的心脏,可是足以给她慰藉。
她将银香囊塞进腰带里, 双腿用尽全力一蹬,展开手臂向上游去。
眼前渐渐有了光, 只听得耳边“哗啦”一声响, 她终于破开了水面。
海潮大口大口喘着气,咸腥的海风涌入胀痛的肺腑。
活过来了!
巨大的贯月槎就停在不远处, 如同一座巨大的堡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到这里的,此刻她顾不上思索底舱古怪的构造,满心都是庆幸和欢喜。
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还是在呛咳,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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