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接过铜钥,扫了一眼。
钥身发乌,钥头刻着个极小的乙字。
他把钥匙收起,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赵成礼留口。”
“其余人,全宰了。”
一句话落下,四周求饶,惨叫顿时乱成一片。
可也只乱了片刻。
很快,整座仁生账坊,只剩翻倒的桌椅、满地账纸,以及压不住的血腥气。
门外那些差点被推进去的人站在风里,一个个脸色惨白,腿都发软。
叶霄只扫了他们一眼:
“手里还有旧账旧契的,都送去星辰堂。”
话落,他转身就走。
马武提刀跟上,步子比谁都快。
其他人也都快步跟上。
出了仁生,一行人半点没停,顺着账和钥匙指的位置,直扑太平码头。
三更将尽。
水口风冷,旧栈桥一段亮、一段暗。乙字栈就在码头外沿,偏得几乎贴水,平日见不得正经装卸,专走这种见不得光的路子。
梁槐压低声音:
“就是这儿。”
叶霄嗯了一声,抬手往下一压。
几人立刻散开,把整条栈道先扣死。
没过多久,乙字栈那扇木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脸窄下巴尖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一串木牌。后头跟着两个打手,再后面,就是今夜要被送走的十个人。
六个断工苦力,一个瘸腿老汉,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小子,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包草药。最后是一对兄弟模样的人,眼窝深得发黑。
十个人,全都没绑。
可谁都走得很慢。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步只要上船,多半就回不来了。
没人拿绳子绑他们。
可账在前头,药在身后,家里那口喘不上来的气,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已经勒在脖子上。
那尖脸中年人晃了晃木牌,低声道:
“报名,领牌,上船。”
“今夜这一口过去,前头的账自然有人替你们接着。”
“到了那边,做够活,账自然平。”
马武牙都快咬碎了:
“真把人当货送。”
直到那尖脸中年人把第一块木牌递向瘸腿老汉,叶霄才动。
第三步踏上栈桥时,那块木牌正好要落进老汉手里。
叶霄抬手一截。
牌没落下。
那尖脸中年人一愣,猛地抬头,下一瞬,脸色惨白。
“叶......叶堂主。”
咔。
叶霄五指一合,直接把那块牌子在掌心捏断。
断裂声不大。
可在这片死静里,像一下敲在所有人心口上。
叶霄冷漠问道:
“你们真当我找不到?”
那尖脸中年人本能想退。
叶霄一步上前,扣住他后颈,直接把人按在木桩上。
砰!
桩头一震,油灯都跟着晃了晃。
旁边两个打手这才反应过来,拔腿就扑。
荒狼提刀一步撞上去,刀背拍脸,半口牙混着血当场喷出来。
另一人刚把短棍抬起,严泉已从侧面掠过,先削手腕,再抹喉。
那人短棍脱手,捂着脖子跪了下去。
船上两个撑船汉子一见不对,转身就要把船荡开。
梁槐扑过去,一把扯住还没解好的缆绳,声音都变了:
“马哥!船要走!”
马武反手一刀劈下,长篙应声断成两截,船头猛地一偏,里头两个人立刻乱了。
其中一个刚翻出短刀,叶霄已把手里那尖脸中年人丢了过去。
砰!
两人撞成一团,连人带刀滚进半截船板里。
另一个还想跳水,荒狼一步踏上船沿,刀压住他后颈,声音冷得像冰:
“再动,我先卸你腿。”
整条栈桥,瞬间全乱。
可那十个原本要被送走的人,却全都像傻了一样,站在原地,连退都不会退。
尤其那个抱草药包的瘦小子,低头看着地上那块断牌,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怀里的草药包被抱得变了形,纸角都被汗浸透。
马武回头骂道:
“还愣着干什么?牌都断了,还等着上船找死?!”
这一下,那几个人才像突然惊醒,齐齐往后退。
瘸腿老汉腿一软,几乎要跪。
叶霄抬手拦住:
“别跪。”
“今夜不是你们求来的。”
“是他们该断。”
说完,他迈步上前,一把将那尖脸中年人从船板边拽了起来。
“簿册呢?”
那人疼得整张脸都扭了,却还想装傻。
咔嚓!
叶霄手上一错,直接卸下他一条胳膊。
惨叫声一下撕开了整片水口。
“我不想再问第二遍。”
那人彻底崩了,哆哆嗦嗦往栈房里指:
“里头第二层柜,船舱底......还有一匣。”
荒狼和梁同时动了。
很快,梁先从栈里翻出一摞薄簿,呼吸都急了:
“堂主!领牌簿、转手簿,全在!”
荒狼后脚也从船舱里提出来一只湿淋淋的铁皮匣。
匣子一开,里头一摞摞纸全露了出来。
谁从哪来,谁领过牌,谁被送走,谁死了算折损,记得清清楚楚。
马武翻了两页,眼睛都红了:
“这帮畜生,真把人当货记!”
梁槐又从匣底抽出一张夹纸:
“堂主,还有后手。
他把纸递过去。
上头只有一行字:
太平码头后棚补口。
梁槐声音发紧:
“乙字栈是送人。”
“可没送走的,还没死的,后头还有一口接着吊。”
“药、工、粮,都从后棚那边补。”
“这是把人一层一层往死里拖。”
他又翻了翻另外几张散页,忽然眼神一变:
“堂主,你看这个。
叶霄接过去扫了一眼。
那是一页散账,上头记的不是人名,而是货。
最底下压着一道押印。
押印不全,只剩半边。
可那个“装”字,认得出来。
马武也凑过来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梁立刻说道:
“这是裴氏商会的押路印。”
“能在这口账上留印的,很可能是裴氏商会那边的人。”
“这条补口的药、粮、工,多半就是从裴氏那条商路往下走。”
严泉眼神一下冷了:
“下城第一商会,也沾这手?”
梁槐点头:
“不是沾一点。”"
“后头这口货,多半就是裴氏在托。”
马武咬牙骂了一句:
“狗东西,难怪他们能把这套玩这么深。”
叶霄没接话,只把那张散账折起来收进袖里。
线摸到这里,叶霄已经看明白了:药、粮、工这些能吊命的口子,后头有商路在托着。
“只留一个活口,其他全宰了。”叶霄淡淡道。
下一刻,其他人动了。
没过多久,一道道惨叫响起,栈里该死的,全死了。
唯一留下的那个活口,也被捆得死死的拖了出来。
“严泉,带人把这边活口拖回堂里。
“梁槐,账和匣子都拿着。”
“马武,荒狼,跟我压去后棚。”
叶霄抬眼看了一眼里侧那片黑沉沉的棚影,声音冷淡。
马武眼里的火一下亮了:
“这才像样,总算要砍到根上!”
那个抱草药包的瘦小子鼓足勇气,发着颤开口:
“叶堂主......我家里那口药,还能不能续?”
叶霄看了他一眼:
“天亮以后,去星辰堂领药。”
“先把人救住。"
瘦小子愣了一下,眼泪顿时滚了下来。
叶霄没再多留,转身就往码头里侧走。
夜风掠过水口。
太平码头里侧,后棚外。
这里比乙字栈更靠里,平日堆些散货杂货,夜里却被旧盘口拿来补药、补粮、补工,是专给人吊命的一口活线。
风里带着一股湿冷的水腥味。
棚子还没真热起来,外围却已经有人影在动。几辆板车停在偏角,两个短打汉子正低声对账,另有几人守在棚下,像是在等什么。
叶霄带人到来后,淡淡说了一句:
“进去。”
下一瞬,马武已经先撞了出去。
砰!
最外头那名放风汉子才刚转头,刀背已经砸在他脸上,整个人当场翻了出去。
另一边,荒狼更快,贴着墙根一掠而过,寒光一闪,先抹翻一个要吹哨的,再反手按住另一个的嘴,把人狠狠掼进木柱后头。
场子一下炸了。
棚下那两个对账的汉子猛地抬头,第一反应不是拼命,而是转身就往后跑。
“还跑?!”
马武低吼一声,一步撞上去,刀背横扫,先拍翻一个;另一个刚冲进后棚,就被叶霄一脚踹得撞翻账桌。
哗啦一声。
木牌、散账、零碎药包摔了满地。
梁槐扑进后棚,几乎只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堂主,是补口账!”
“工牌、散药、短粮,都在这儿!”
叶霄抬眼一扫。
棚后还停着两辆没卸完的车,一车粗粮,一车散药。旁边另有一只半开的旧木箱,里头塞着一叠叠木牌和几册薄账。
这就是补口。
地上那个刚被踹翻的汉子还想装硬,咬着牙不出声。
叶霄上前,直接踩住他手腕。
“谁在这儿接线?”
那人脸都白了,还想硬撑。
咔!
叶霄脚下一拧,那人手骨当场裂了。
“我没工夫陪你耗。”
「那人整张脸都扭了,终于崩了。
“何,何爷那边只让我们先把口补上!”
“天亮前把药和工牌分出去!”
“裴会长那边的粮车、药车,天亮前也要过一趟!”
这句话一落,棚里几个人的眼神同时沉了。
马武骂道:
“果然有他!”
梁槐已经把那几本薄账翻开:
“对得上。”
“何东衡管人,裴氏那条商路管货。”
“这是把人命和商路绑死了。
马武听得牙都咬紧了:
“这帮狗东西,真是一层一层往下套!”
叶霄看着满地散账、工牌、药包,眼底冷意一点点压深。
到这一步,线已经彻底顺上了。
仁生收口。
乙字送人。
后棚补口。
而补口后头,站着的,是下城商会那只手。
何东衡不是一个人在撑。
他后面,还有裴东来。
而裴东来后面,可能还有上城的手。
叶霄抬手一指。
“账全带走。”
“人捆了。”
“货留下。”
梁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堂主,你是要......”
“天亮以后,就在这儿接盘?”
叶霄声音很平。
“他们不是靠药、工、粮吊命么?”
“那我就先把这口抢下来。”
“这口既然到了我手里,后头的人就一定会来。”
马武咧嘴,刀柄在掌心里重重一磕:
“堂主这招准没错!”
“荒狼,把风放出去。”叶霄淡淡道,“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这口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
荒狼眼神微动:
“大人,真把消息放出去,对面就没退路了。”
“货丢,脸也丢。”
“他们一定会拼命,是不死不休那种。”
“那就看谁先拼死谁。”叶霄神情依旧没有半点变化。
“是。”荒狼应了一声。
太平码头后棚外,风硬得像刀。
半夜这一连串动静,早顺着水口传开了。
原本散在码头各处的苦力、散脚、守夜人,一个接一个往这边靠。有人是刚从乙字栈那头摸过来的,也有人本就在这片码头讨话,听见风声,便再也不敢睡了。
等到五更将至,后棚外那一段路,已经站满了人。
苦力、穷户、散脚、苦力头,还有今夜亲眼看见旧盘口被一口口掀开的那些人。
没人敢靠太近。
可谁都舍不得走。
因为谁都知道,今夜这一场若是真定下来,下城往后,就真得换活法了。
棚门半掩。
里头只亮着几盏灯。
叶霄就站在棚前。
马武提刀立在左边。
荒狼压在右边。
梁槐抱着刚翻出来的账,站在叶霄身后,人不大,眼睛却亮得发冷。
场外那点压着的气,一点点绷紧。
不知过了多久,码头里侧终于有了动静。
先过来的,是两名灰衣汉子,一左一右分开探路。再往后,才慢慢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个子不高,衣着干净,脸色微白,眼窝深,手指修得极整齐。
梁槐声音一紧。
“何东衡。”
四周那点压着的气,瞬间又沉了一层。
何东衡扫了眼外头,又看了一眼已经落到叶霄手里的后棚,最后才把目光落到叶霄身上,竟还笑了笑。
“叶堂主,掀得够快。”
“可你抢下一口,不代表这盘就是你的。”
叶霄看着他,没接话。
何东衡抬手,点了点眼前这片后棚。
“后棚现在是在你脚下,可药口、粮口、工口、人线、账线,从来都不是只靠这一处撑着。”
“你今夜掀一口,两口,三口,又怎样?”
“你真以为,把这地方抢下来,这盘就能跟着换主?"
他说到这里,又扫了眼外头那些人,语气反倒缓了几分。
“何况,你真以为,下面这些人的药、粮、工,只靠你一口气就撑得起来?”
“你今天断我的口,明天谁给他们放粮?谁给他们放药?谁给他们散工?”
“下城商路在谁手里,你心里有数。”
“你真以为,靠一句命不能抵账,就能让这些人吃上饭,拿上药?”
这几句话一出来,场外那点刚提起来的气,顿时又住了。
因为这一次,何东衡说的不是空话。
是最实的卡脖子。
叶霄这才往前走了一步。
“说完了?”
何东衡眼神微沉。
叶霄看着他,声音冷得发平:
“下城商会,不只裴氏一家。”
“你真以为少了你何东衡,下城人就只能等死?”
“还是你真觉得,裴东来一条商路,就能把整个下城都捏死?”
这几句话一落,何东衡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
场外不少人也跟着一震。
何东衡盯着叶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好。”
“看来你是真要找死。”
“既然这样......"
他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没了,声音也冷了下来:
“那我就成全你。”
话音刚落,场外另一头,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没人了。
而是原本站在那边的人,自己让开了一条路。
一名中年人,从夜色里慢慢走了出来。
一身深青长袍,衣上没什么纹样,干净得近乎素。他脸瘦,眉冷,腰间系着细绳,绳头压着一枚小铜铃。
夜风掠过,那铃本该轻响。
可他抬手一按。
铃没响。
场子却像被人按住了。
原本还在骚动的人群,呼吸都下意识轻了一下。
荒狼更是呼吸一紧,声音都压低了:
“孟寒松。’
马武指骨一下攥响,其他人也都脸色大变。
场外那些原本已经觉得叶霄要赢的人,呼吸顿时乱了一瞬。
因为谁都认得那枚铃,也认得那个人。
青枭帮全盛时,他的铃一响,没人敢乱开口。</p>
第174章 再见孟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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