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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页

    冷。


    很冷。


    他缩在门后,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手机又响了,是方觉的电话,这回他接了。


    “……喂。”


    “余秋邑!!!你在哪儿!!!”


    “在家。”


    方觉那边顿了一下,然后骂了句脏话,“在家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去你家敲门敲了半天!”


    “刚回来。”


    方觉沉默了几秒,“你去哪儿了?”


    “……”


    “余秋邑?”


    “江边。”他说。


    方觉那边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方觉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你……去看船了?”


    “没。”余秋邑说,“没去。”


    “为什么?”


    余秋邑靠着门,看着黑漆漆的屋子。


    “不知道。”他说,“可能……不敢。”


    方觉没说话,余秋邑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着。


    “……余秋邑,你明天别一个人去,我陪你。”


    “好。”


    挂了电话,余秋邑在地上坐了许久,而后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船票,静静看着上面的日期。


    七月十五,明天。


    然后把船票贴在胸口。


    “对不起。”他轻声说。


    七月十五号,早上六点。


    余秋邑醒了,他几乎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手机上有十几条方觉的信息,从昨晚到今早,一条比一条急,最后一条是:“我马上到你家楼下,你别跑。”


    余秋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轻轻一点,回了一个“好”。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


    那件洗到发白的T恤昨晚湿透了,晾在阳台上还没干,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白衬衫——唯一一件还算像样的衣服,是去年方觉硬拉着他去买的,他一直没舍得穿。


    他换上衬衫,站在镜子前看自己,身形消瘦得厉害,颧骨格外突出,眼下压着浓重的青黑,嘴唇也泛着苍白。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笑不出来。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照片仔细看,照片上的人还是七年前的模样,眉眼带笑,眼尾一颗小痣清晰可见。


    看了许久,他才将照片小心揣进衣袋,和那张船票放在一处。


    楼下,方觉已经到了,正靠着车刷手机,看见余秋邑出来,他愣了一下。


    “卧槽,你穿这么正式干嘛?”


    余秋邑没应声,径直走到他面前。


    方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发觉他眼底的神色与昨日截然不同,昨天还一片空茫,此刻却沉实了下去,说不清道不明。


    “走吧。”余秋邑说。


    车开往江边,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余秋邑望向窗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树,一一从眼前掠过。


    七年了。


    这个城市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他忽然说:“停一下。”


    方觉愣了愣,把车停在路边,余秋邑看向窗外,那是一家很小的便利店,门头已经换了招牌,不是原来的名字了。


    但位置没变,就是那家店。


    余秋邑看着那扇玻璃门,好像还能看见那个人站在收银台旁边,笑着说“追你啊,看不出来”。


    “余秋邑?”方觉叫他。


    余秋邑回过神,“走吧。”


    车继续往前开,到了江边,方觉找地方停车,余秋邑先下了车,他站在栏杆边上,看着对岸的码头。


    白天的江和夜里全然不同,没有成片的灯火,也没有重重叠叠的影子。江面上船只往来不断,货船、游船,还有小小的摆渡船,各自缓缓行驶着。


    他找了一圈,没看到夜航船。


    还没到时间。


    方觉停好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几点开船?”


    “晚上七点。”余秋邑说。


    方觉看了看表,上午九点,还有十个小时。


    “那……咱们先去吃点东西?”他试探着问。


    余秋邑摇头,“不饿。”


    “你不饿也得吃。”方觉拉着他往岸边的咖啡馆走,“你这身体,再不吃东西,等不到晚上就得进医院。”


    于是他像摆件一样被拉走了。


    咖啡馆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方觉点了一堆吃的,推到余秋邑面前,“吃。”


    余秋邑拿起一块三明治,慢慢咬了一口。


    “余秋邑,你能不能跟我说说?”


    “说什么?”


    “那个人。”


    余秋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把三明治放下,看着窗外。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方觉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为了他,把自己弄成这样,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


    余秋邑没说话。


    方觉叹了口气,“行,你不说拉倒,但有一件事你得告诉我。”


    余秋邑转头看他。


    “你……”方觉犹豫了一下,“你还喜欢他吗?”


    窗外有人遛狗,小狗撒着欢往前冲,主人在后面追着喊。


    过了好半天,余秋邑才终于开了口。


    “我不知道。”他声音发哑,“我只知道,这七年,我每一天都在盼着,能再见他一面,哪怕,就最后一次。”


    “那你就去见见他。”方觉说,“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总得有个了结。”


    余秋邑低下头,“他可能……不想见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走的,是我说,我喜欢上别人了,是我说,玩腻了。”


    “那你……”方觉问,“是骗他的吗?”


    余秋邑没应声,只侧过头望向窗外,江面有船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地飘过来。


    “方觉。”他忽然说,“如果一个人快要撑不下去了,他是不是该离自己喜欢的人远一点?”


    “余秋邑,你说什么呢?”


    余秋邑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像是想笑,“我说,我快死了。”


    咖啡馆里安安静静,只有咖啡机在一旁低低嗡鸣。


    方觉坐在对面盯着余秋邑,半天没动,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


    “余秋邑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快死了?!你不是在吃药吗?!你不是在治疗吗?!”


    “是在治疗,治不好。”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你第一次见我那会儿。”


    方觉整个人骤然僵住。


    半年前。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余秋邑的场景,那人晕倒在门口,瘦得像一张纸片,脸色白得吓人,他只当是长期营养不良,只当是普通的小病小痛,从没想过,从没想过会是这么重的……


    余秋邑没再解释,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推到方觉面前。


    纸边已经被摸得发毛,是医院的诊断证明,字迹清晰,病症、医嘱、预后,写得明明白白。


    方觉伸手拿起,指尖都在发颤。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白纸黑字,由不得他不信,但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想从上面找出一句骗人的话。


    可没有。


    方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把诊断书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重新坐下来,看着余秋邑,声音有点抖,“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余秋邑仍安安静静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闹,没有任何回应。


    “余秋邑,我是你朋友!”


    “就是因为是朋友。”余秋邑说,“所以才不想告诉你。”


    方觉一时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脸埋进手里狠狠地揉了揉,然后抬起头,“那个人知道吗?”


    余秋邑摇头。


    “七年前就知道吗?”


    余秋邑没说话,但他垂下了眼睛。


    方觉看着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七年前。


    他走了。


    他说了那些话。


    不是不喜欢了,是知道自己快死了。


    “余秋邑。”他说,“你真是个神经病。”


    余秋邑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下午,他们一直在咖啡馆坐着,方觉问了很多,余秋邑说了一些,没说全。


    但他说的那些,已经足够让方觉拼凑出一个大概——


    七年前,余秋邑查出脑瘤,早期,但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很高,就算成功,也可能会有后遗症。


    他瞒着乔一谯,演了一场戏,说了那些话,然后走了,他把自己所有的钱都转给了乔一谯,备注是“还你的”,他想让乔一谯恨他,然后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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