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一谯把他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蹲在他面前,抬眼望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怕吗?”
余秋邑轻轻点了点头,“怕。”
乔一谯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得很,哪怕他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嘴上却笃定,“我也怕。”
他迎上余秋邑看过来的目光,认真得不像话,“但我们得试,不试的话,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余秋邑又点了点头,手紧紧扣着他的掌心。
那天晚上,余秋邑失眠了。
他总是这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很乱,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乔一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杯壁还冒着热气。
“睡不着?”他把牛奶递过去。
余秋邑坐起身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才稍微缓过点神。乔一谯坐在床边,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他喝。
喝完牛奶,余秋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乔一谯。”
“嗯?”
“万一……”
“没有万一。”乔一谯直接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听我说,没有万一,你肯定能醒过来,肯定能好起来,肯定能跟我一起回去坐那班船。”
余秋邑抬眼看他,“你怎么敢这么说?”
“我不敢,但我愿意信。”乔一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他伸手,一把将余秋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后天你进手术室,我就在外面守着,你出来的时候,我一定在,你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也是我,你疼的时候,我陪着你熬,你好起来的时候,我带你回家。”
余秋邑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膀,喉咙里堵得发慌,连一声回应都发不出来,只有单薄的肩膀在轻轻发颤,呼吸压得又轻又乱,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濡湿了乔一谯的衣襟。
乔一谯抬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抚,“别怕,我在。”
手术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窗外只透出一点点灰蒙蒙的光。
余秋邑醒得特别早,侧过身,看着旁边的乔一谯,这个人昨晚没回自己房间,就挤在他旁边的小床上,说是怕他半夜害怕。
此刻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连睡着的时候,嘴角都带着一丝紧绷,像是做梦都在替他紧张。
余秋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他心里一暖。
乔一谯的眼皮动了动,立刻睁开眼,看见是他,瞬间放松下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
余秋邑点点头。
乔一谯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机,“才五点半,还早,再躺会儿。”
他躺回去,又把余秋邑紧紧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轻轻拂在他的发顶。
余秋邑乖乖被他抱着,过了好久,才轻轻开口:“乔一谯。”
“万一我真的醒不过来——”
“余秋邑。”乔一谯又一次打断他,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他嵌进自己怀里,“不许说。”
他顿了顿,忽然放软了语气,一本正经地说:“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过一个故事,说真心等着的人,上天都舍不得收走,手术室的门一开,命都会自己跑回来找等他的人。”
余秋邑愣了一下,埋在他怀里小声问:“还有这种故事?我怎么没听过。”
乔一谯忍着笑,语气更认真了,“当然有,还是独家版本,只传给要一起过日子的人。”
余秋邑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你别骗我。”
乔一谯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终于泄了底,轻声笑出来,“骗你的,刚编的。”
余秋邑一下子被他逗得闷笑出声,紧绷的情绪瞬间松了大半。
他没再说话,把脸埋进乔一谯的怀里,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那股悬着的慌,才稍微安定了一点。
七点,他们出发去医院。
车里很安静,乔一谯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路,余秋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到医院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觉的微信,就两个字:“加油。”
余秋邑回了一个“好。”
进手术室前,他换上了宽大的病号服,安安静静躺在推车上,乔一谯就站在一旁,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力道稳得让人安心,仿佛只要握着这双手,就什么都不用怕。
护士轻声提醒可以进手术室了。
余秋邑抬眼望着乔一谯,乔一谯也低头看着他,眼神里的担忧快要溢出来,却强装镇定。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开口,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连时间都仿佛停在了这一刻。
下一秒,乔一谯轻轻弯下腰,在他微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我等你。”
余秋邑轻轻点了点头,喉结轻轻动了动,眼底微微发潮,却硬是把情绪压了下去,只安静地看着他。
下一秒,推车缓缓动了起来,他被一点点推进手术室,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也把他和乔一谯,隔在了两个时空里。
乔一谯就站在门口,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都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脚步声,打破短暂的沉寂后,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开始等。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时间过得太慢了,慢得像在熬。他坐不住,站起来来回走,走了几圈,又坐下,手指反复摩挲着掌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是周明睿,他看了一眼没接。又响了,是方觉,还是没接。
他什么都顾不上,此刻心里眼里,只有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只想等它打开,等里面的人出来。
五个小时。
六个小时。
七个小时。
天渐渐黑了,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映得人心里发慌。乔一谯靠在墙上,看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剩一片麻木的空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
余秋邑在里面。
余秋邑在等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动了。
林怀安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乔一谯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连忙扶住墙,快步走过去,看着林怀安,嘴唇哆嗦着,想问,却又不敢问,怕听到任何一个不好的字。
林怀安看着他,缓缓开口:“手术成功了。”
乔一谯瞬间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像被雷劈了一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下一秒,他忽然笑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整个人都松了下来,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
林怀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人还在昏迷,要观察二十四小时,过了这关就没事了。”
乔一谯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一声轻哑的气音。
余秋邑被推进了ICU,身上插满了细细的管子,呼吸机规律地起伏着,维持着他平稳的呼吸。
乔一谯换上隔离服,一步步走进去,停在床边,目光安静而专注地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紧紧闭着的眼,看着他胸口随着机器轻轻起伏。
他在。
他还活着。
乔一谯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发颤,极轻地碰了碰他微凉的脸颊,只是这一点触碰,就让他整个人都安定了下来。
他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掌心贴掌心,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余秋邑。”他开口,声音又哑又涩,“我等着你呢。”
床上的人没反应,乔一谯也不急,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一刻都不肯松开。
窗外的夜很深,ICU里的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乔一谯垂着眼,一寸一寸看着余秋邑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人从后台出来,从他身边绕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就那么径直往前走。
那时候他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连背影都带着一股安静又疏离的气质。
现在这个人躺在这里,闭着眼睛,轮廓还是他记在心里的样子,只是脸色苍白,又带着病后的消瘦,客观来说没什么气色,也算不上多好看,只让他看着心里发疼。
乔一谯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握住,又一根一根松开,“余秋邑,你得醒过来,醒了我们还要去坐船,去看江里的船,去吃江边的火锅,你说过的,都得算数。”
“你说好的,每年夏天都跟我一起去,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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