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邑主动伸出手，碰到乔一谯的手背，搭了一下，然后握住。


    两个人就那样握着手，坐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往东飞，飞过太平洋，飞过日界线，飞回那个有银杏树的地方。


    叶子大概掉光了，但没关系，明年还会长出来。


    十二月初的北宸冷得干脆，没有洛城那种湿漉漉的风，冷就是冷，干巴巴的，吸一口气鼻腔都发紧。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余秋邑从舷窗看出去，停机坪上的灯连成一片橘黄色的线，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清的地方。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乔一谯从行李架上把两个包拿下来，一个背在肩上，一个拎在手里，“方觉来接我们。”


    余秋邑正在解安全带，手指顿了一下，“他怎么说的？”


    “说让我们出来别乱跑，他在到达大厅等着。”乔一谯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还发了六个感叹号。”


    余秋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方觉的消息确实有六个感叹号，但更显眼的是他发完感叹号之后又补了一句：“周明睿也来了，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就在我旁边，烦。”


    余秋邑把手机推回去，站起来跟着人流往舱门走。


    廊桥里有点闷，前面有人走得慢，他们跟着慢，两个人的影子被顶上的灯压得很短，踩在脚下。


    乔一谯走在他右边，包换了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垂在身侧，手指不知有意无意偶尔碰到余秋邑的手背，碰一下，又收回去，到第三下的时候余秋邑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到达大厅的自动门开了一条缝，各式各样声音先涌出来，然后是白晃晃的光，照得人眯眼。


    余秋邑在人群里找方觉的脸，找了一圈没找到，乔一谯拉了他一下，往右边指了指。


    方觉站在出口旁边的栏杆后面，穿一件橙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手里举着一个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热烈欢迎”，下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企鹅。


    他看见余秋邑的瞬间，纸板往上一举，嗓门大到整个到达大厅都能听见。


    “余秋邑！这儿！”


    余秋邑走过去，方觉把纸板往旁边一扔，两只手拍在他肩膀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


    “胖了。”他说，“之前瘦得跟鬼似的，现在像人了。”


    余秋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拨下去，“……你瘦了。”


    “瘦了帅。”方觉往后退了一步，上下又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气色好了，眼睛有光了，行。”他点了点头，像完成了一项什么检查，然后才往旁边看了一眼。


    三米开外，周明睿靠着栏杆站着，穿一件深色的大衣，围巾绕得很规整，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没举纸板，没喊，甚至没往这边走，看见乔一谯出来，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乔一谯走过去，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被广播盖住了。


    方觉凑到余秋邑耳边，声音压低，“他在我旁边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从机场出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


    “你跟他说话了？”


    “我说了，我说今天挺冷，他嗯了一声，我说你从公司直接过来的？他嗯了一声，我说你知道他们几点的飞机？他说知道。”方觉把那个“知道”学得又冷又硬，“然后就没了，他嗯了一路。”


    余秋邑看了一眼周明睿的方向。


    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乔一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周明睿点了一下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方觉把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那个，一会儿怎么走？”


    “什么怎么走？”


    “车，我开了车来的，他——”方觉用下巴朝周明睿的方向努了努，“他也开了，你坐谁的车？”


    余秋邑看了乔一谯一眼，乔一谯还在和周明睿说话，没往这边看。


    “随便。”


    “什么叫随便？”方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来，“你刚从飞机上下来，坐了十几个小时，腿不肿啊？我车上有靠垫，腰靠，专门给你带的，还有热水，保温杯里泡着枸杞，你不是说要养生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养生了？”


    “你在洛城发消息说的，你说医生让多喝水，少吃油腻，按时睡觉，这不是养生是什么？”方觉理直气壮地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找到聊天记录举到余秋邑面前，“你看，你自己说的。”


    余秋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他说的话。


    那是出院之后某天晚上，方觉问他怎么样了，他说还好，医生让多喝水少吃油腻按时睡觉。


    他当时只是陈述医嘱，方觉把这个当成了养生宣言。


    “枸杞也是养生。”方觉收回手机，补了一句。


    那边乔一谯走过来了，周明睿跟在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


    方觉看见周明睿走过来，下意识往余秋邑身边靠了半步。


    “怎么说？”乔一谯问。


    “什么怎么说？”方觉抢在前面开口。


    “车，怎么走。”


    方觉立刻接上，“我开了车来的，余秋邑坐我的，我有靠垫，还有热水，他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得歇歇腿。”


    周明睿站在两步开外应声，“我也开了车来的，一谯，你坐我的，公司的事要跟你说一下，年报的事，你哥让我带给你。”


    方觉看了周明睿一眼，“年报不能明天说？”


    “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明天是周末。”


    方觉被噎了一下，喉间动了动，想说什么，一时又找不到词。


    周明睿已经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看向乔一谯，“你坐我的，车在地库，B2，好走。”


    方觉不甘示弱，“我的车在B3，也不远，我有靠垫。”


    “靠垫？”周明睿看了他一眼。


    “腰靠，专门带的，余秋邑坐长途腰会酸。”


    周明睿的目光在方觉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余秋邑脸上，最后又移回方觉脸上，“他腰酸，你应该让他早点回去休息，不是在这里争坐谁的车。”


    方觉脸红，“谁争了？我就是说我有靠垫——”


    “够了。”乔一谯开口了。


    两个人都停下来看他。


    乔一谯站在中间，左手边是方觉，右手边两步是周明睿，余秋邑在他身后半步。


    他看了看方觉，又看了看周明睿，“车钥匙。”


    方觉和周明睿同时愣了一下。


    “车钥匙给我。”乔一谯伸出手，先对方觉说，“你的。”然后转向周明睿，“你的。”


    方觉和周明睿对视了一眼，决定暂时性休战。


    方觉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拍在乔一谯手上，动作带着点赌气的用力，周明睿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乔一谯手上。


    乔一谯低头看了看两把钥匙，把它们在手里掂了掂，给了方觉另外一把钥匙，然后对他说：“你坐周明睿的车。”


    “凭什么我坐他的车？”


    “因为你不认路，他车上有导航。”


    “我车上也有导航——”


    乔一谯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车钥匙，“你车上那个导航上次导到工地去了，倒车倒了十分钟。”


    方觉闭嘴了。


    以前确实有次接余秋邑出院，他自告奋勇去医院，导航把他导到一个在建工地的门口，他在一堆钢筋水泥里绕了四十分钟才绕出来。


    这件事他谁都没告诉，但乔一谯显然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周明睿，周明睿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听见，但方觉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笑什么笑。”方觉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明睿听见。


    周明睿没理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二十了，先吃饭。”


    方觉愣了一下，“吃饭？”


    “你们飞了十几个小时，不饿？”周明睿看向乔一谯，“机场附近有家铜锅涮肉，开车十分钟。”


    方觉的表情变了。


    从“我跟他势不两立”变成“他怎么先说了我想说的话”，又从“他怎么先说了我想说的话”变成“不行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做好人”。


    “我也想说吃饭的，”方觉立刻接上，“我早就在手机上查好了，机场附近有一家涮肉，评分比他那家高。”


    “你查的是烤肉。”周明睿说。


    “我后来又查了涮肉。”


    “什么时候查的？”


    “来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


    周明睿看了他一眼，“开车的时候查手机。”


    “红灯，停着的。”方觉理直气壮，“而且我查的那家有卤蛋，涮锅里的卤蛋，你吃过吗？没有吧。”


    周明睿没接话，方觉觉得这回合自己赢了，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