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的筷子停了,“你说什么呢?”
“说实话。”周明睿没看他,还是看着余秋邑,“你让他去投简历,投一百份,一百份都不会有回音,不是他能力不行,是现实就这样,空窗期太久,没有相关经验,身体还在恢复期,哪个公司敢要?”
方觉把筷子拍在桌上,“你——”
“方觉。”余秋邑叫他,“他说的没错。”
蒸汽从铜锅的烟囱口呼呼冒出来,把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罩得有点模糊。
周明睿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白菜放进锅里。
“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找工作,是养身体,身体没到位,什么都别谈。”他把白菜捞出来放进碗里,“你以为一谯最想看到什么?你一回国就找份工作,早出晚归,回家倒在沙发上话都说不出?那不是他要的。”
方觉搭话,“周明睿说的那些……虽然话难听,但道理没错,你现在身体是第一位,其他的,以后再说。”
余秋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片已经凉了的羊肉,麻酱凝在肉片上,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壳。
乔一谯把那片凉了的羊肉夹出来放在自己碗里,又涮了一片新的,放进余秋邑碗里。
“吃。”他说。
余秋邑把新涮的那片吃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确实有点傻,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看见远处有个黑影,就以为是绿洲,拼命跑过去,结果跑到跟前发现是块石头。
“那你说,”他放下筷子,看着乔一谯,“我该干什么?”
乔一谯正在涮百叶,百叶在汤里卷起来,边缘微微发颤,他把百叶捞出来,放在余秋邑碗里。
“你该——”他想了想,“先好好活着,想吃火锅的时候吃火锅,想看银杏的时候去看银杏,其他的,不急。”
“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可以学点什么东西。”
方觉插进来,“学什么?”
“不知道,看他想学什么。”乔一谯看了一眼余秋邑,“不用着急赚钱,也不用管有没有用,就是想学就学,学点以前没机会学的东西。”
余秋邑低着头,用筷子拨碗里那片百叶,拨过来又拨过去。
“学什么?”方觉替他问。
“什么都可以。做菜,种花,养鱼,修自行车,都行。”
“这些他自己也能学。”
“自己学没意思。”乔一谯说,“要有老师,有同学,有作业,有考试,正经地学,不是自己在家翻翻书那种。”
方觉愣了一下,“你说的这是……上学?”
“上学也行,上夜校也行,上老年大学也行。”乔一谯笑了笑,“反正他现在有的是时间。”
周明睿一脸认真,“老年大学收他吗?他才二十八。”
“那就青年大学,没有就自己办一个。”
方觉被逗笑了,笑了一声又收住,看了一眼余秋邑。
余秋邑没笑,但他把那片百叶吃了,百叶是脆的,嚼起来咯吱咯吱的,他嚼得很慢,像在想什么事情。
周明睿把最后一片白菜涮了放在碗里,随后看向余秋邑,“学东西可以,但要选一个你真正想学的,不是为了找工作,不是为了赚钱,就是单纯想学。”
方觉在旁边接了一句,“对,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火锅的火调小了,汤不再翻滚,只在锅底冒着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隔几秒一声。
余秋邑看着那锅渐渐安静下来的汤,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可能是大学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在福利院的时候,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他说物理。
那人说物理好,有前途,后来他发现物理没有前途,至少对他这种普通人来说没有。
他以为自己是喜欢物理的,喜欢公式,喜欢数字,喜欢那种算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的干净,但也许他喜欢的不是物理本身,是物理的确定性。
在一个什么都不确定的世界里,公式是确定的,F=ma,E=mc2,万有引力常数是6.67×10?11,这些东西不会变,不会走,不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开。
后来他发现自己连这个也抓不住,设备会坏,实验会失败,数据会缺失,尽管公式还在,但他够不着了。
还有更早以前的事。
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个教画画的老师,每周一次,用水彩笔在白纸上画。
他画过树,画过房子,画过一只不像猫的猫,老师说他画得好,让他多画,后来老师走了,没人再提这件事,他就忘了。
“画画。”他说,“我想学画画。”
说这话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那盒十二色的水彩笔,老师发的时候说,每个人选一支。
别人都选红的、蓝的、黄的,他选了一支灰色的,老师问他为什么选灰色,他说灰色可以画很多颜色。
灰色打底,上面加蓝是灰蓝,加红是灰红,加黄是橄榄,什么都能画。老师愣了一下,把那盒水彩笔都给了他。
“你以前学过?”方觉问。
“没有,小时候画过,水彩,福利院老师教的。”
“画得怎么样?”
“忘了,老师说我画得好。”
“那就学画画。”方觉说,“你小时候能画好,现在肯定也行。”
周明睿说:“要学就好好学,找正经的老师,上正经的课,别自己瞎画。我认识一个美院的老师,教基础课的,退休了,在家闲得慌,你要是真想学,我可以帮你问问。”
方觉惊讶:“你还认识美院的?”
“大学选修课,上过她一学期的课。”
“你选修美术?”
“油画,两个学分。”
方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你还学过油画?”
“学过一学期,画得不好,但我认识那个老师,人很好,教基础教得好。”
方觉靠在椅背上,看看周明睿,看看余秋邑,又看看乔一谯,乔一谯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余秋邑。
火锅的火彻底关了,汤面平静下来,只剩一点余温,把最后那层油慢慢地收成一层薄薄的膜。
“你觉得呢?”乔一谯问余秋邑。
余秋邑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向乔一谯。
其实小时候那盒水彩笔,灰色的那支用得最快,画到最后只剩一小截,手指都捏不住,他就用橡皮筋缠着画,画了很多东西,后来不知道画到哪里去了,那些纸也找不到了。
“想试一下。”他说。
“那就试。”乔一谯说。
方觉举起水杯,“来,碰一个,祝余秋邑早日成为大画家。”
余秋邑摆手,“大画家不一定,能画就行。”
“能画就行。”方觉把水杯举高了一点,“那就祝能画就行。”
余秋邑和周明睿拿起水杯碰了一下,乔一谯最后拿起来,碰的时候杯子比所有人都低一点,碰在余秋邑杯子的下面,玻璃碰玻璃,叮的一声响得清脆。
散场时乔一谯去结了账,四个人走出店门,冷风扑面而来。
方觉和周明睿各自开车离去,乔一谯叫了车和余秋邑一起回家。
“余秋邑,你刚才说想学画画,是认真的?”
余秋邑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道从他脸上划过去,“是。”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刚才,方觉问我以后打算的时候,还有……更早以前,在洛城,看那棵银杏的时候,叶子掉光了,只剩树枝,但树枝也很好看,那时候就想,要是能画下来就好了。”
“你怎么不早说?”乔一谯问。
“没想起来,忘了。”
“现在想起来了?”
“嗯,现在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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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 “苹果是什么颜色的?”
周明睿的办事效率极高。
第二天上午十点,消息就过来了:“老师姓赵,退休在家,下午三点有空,地址发你了。”
方觉在群里发了一连串大拇指,然后私聊余秋邑:“紧张不?”
余秋邑回了一个字:“不。”
方觉又发:“不信。”
这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北宸刮了一场大风。
余秋邑站在窗边,看楼下那棵银杏最后的几片叶子被风卷走,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
乔一谯从背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赵老师说下午三点,别迟到。”
余秋邑把外套穿上,“你陪我?”
“陪你,认个门,以后你自己去。”
余秋邑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以后。
这个词从乔一谯嘴里说出来,总是很轻,像在说明天,但余秋邑听着,总觉得有一种重量。
下午两点半,他们出门,乔一谯开车,方觉之前特意把腰靠放在后座,余秋邑每次坐进去都会把它放好。
乔一谯说这是方觉的阴谋,这样他就永远有一个理由来找余秋邑,余秋邑说方觉不需要理由,乔一谯说对,他不需要理由,他需要的是腰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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