糍粑的招牌已经泛黄，杨计郁快步走到摊子旁，弯腰接过摊主奶奶打算扛上车的水桶。


    “太重啦…”摊主奶奶嘟囔了一句，扶着腰对杨计郁道谢“谢谢小伙子，要不是你啊，这水估计要扬一半咯。”


    “您还好吗？”杨计郁扶着她坐下。


    摊主奶奶边叹着气边坐下，脸上倒是笑意满满，她拍了拍杨计郁的手“真是老了，搬桶水都费劲儿。”


    杨计郁看着她白色发梢上的小发卡，笑着说“奶奶还是很年轻，发卡又是小孙女送的吗？”


    “咦？”摊主奶奶眯着眼认真看了看这位年轻人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仿佛才找到一丝熟悉感，便问他“你是不是医大的学生？”


    “我不是，但我以前经常去那附近找你买糍粑。”杨计郁说。


    “那还真是巧了嘛！我今年才跟着我孙女到这座城市，”摊主奶奶也是没想到能在这么远的地方遇到曾经的客人“你也是毕业了来这座城市发展的？”


    “家在这边。”杨计郁回答道，视线不自觉地晃到餐车上。


    “想吃糍粑啦？”摊主奶奶满脸笑意地看着他“这边都吃不到这味道吧？本来打算收摊回家做饭了，给你来一份？”


    杨计郁记忆里糍粑的味道很好，但最后一次吃它时的印象是带着硬邦邦的嚼劲儿和冲酸鼻腔的苦涩，不过他当然知道这不是食物本身的问题。


    杨计郁阻止了摊主奶奶将要再次开摊的动作“今天就先不用了，奶奶你早点回去吧，我下次再来，你之后还会在这出摊吗？”


    “会来会来，天气好的话都会在这里！”摊主奶奶说到这里，语气带上了惆怅“现在小吃摊的生意也不好做啦，我这把年纪一天也做不了多少了，每天就是小许介绍的那堆护士朋友过来光顾光顾…”


    “小许？”杨计郁愣了愣。


    “就是旁边这家医院的医生，以前是医大的学生，那时候老爱给他的小对象来我这买糍粑，现在来得少一些啦，我也看出来了他不爱吃这种甜东西，但还是常过来照顾我的生意，”摊主奶奶欣慰地笑了笑，突然看着杨计郁身后说“正说着呢，喏，他人就过来了。”


    杨计郁本来还在猜测这个小许会不会那么恰好是许绍扬，在听见给小对象买糍粑时又否定了这个想法，结果扭头看到的，又确实是许绍扬。


    “小许来啦，今天也是来一份吗？”摊主奶奶把刚才的问题抛在了脑后，伸手那份早就做好的糍粑从架子上拿下来，杨计郁扶了她一把，挽着她一起走到许绍扬跟前。


    “谢谢钟奶奶，”许绍扬接过她手里的糍粑，看了看杨计郁空荡荡的双手，问道“您现在要收摊了吗？”


    “准备回去啦，今天孙女会早下班。”


    许绍扬抬眼看了一下不远处的坡道，又把视线转移到钟奶奶的三轮餐车上。


    “我帮您把车推上去。”许绍扬说完这句话，便顺手把糍粑递给了杨计郁。


    杨计郁反应了两秒，宣布道“我不吃。”


    杨计郁的后脑勺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实在圆滚滚，让人很想伸手揉一把，许绍扬的注意力被带偏，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说“没让你吃，让你帮我拿一下。”


    “挂那。”杨计郁指了指餐车，表情平静地给出提议。


    许绍扬并没有采纳建议，他只是看着杨计郁有一会儿都没说话。


    而那头的杨计郁却在走神时突然被勾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下一秒塑料袋就挂在了他的尾指上，接着后脑勺被许绍扬的掌心很轻地贴了一下。


    “你吃吧，在这里等我一会儿。”许绍扬留下这句话后就转身帮钟奶奶把住了三轮车。


    杨计郁看着许绍扬俯身的背影有一瞬间愣神，最终他只是站在树下呆呆地看着许绍扬帮钟奶奶把车推上坡顶，两人在远处交谈了一会儿，期间钟奶奶的视线落在了杨计郁的身上，最后又笑着移开了视线。


    许绍扬从坡顶慢悠悠地走下来，在平地时加快了脚步，在路灯亮起时朝杨计郁小跑而去。


    杨计郁在这瞬间领悟到了一些不太想承认的事实，自己毫无长进的除了面对许绍扬时的口不对心以外，难以招架的还有许绍扬的靠近。


    指尖和后脑勺仿佛还留有触感，杨计郁却觉得心情更加低落，像是回到了当初那种不清不楚的感情里。


    头顶的梧桐叶朝着杨计郁的位置打着旋飘落，杨计郁却不想伸手接，有风就不能保证能抓住，即使这片落叶距离他已经不到一米，而许绍扬现在对他来说，就像这片落叶一样。


    “不吃吗？”许绍扬问他。


    杨计郁把东西递给他，划清界限的意思很明显“还是不了，这是钟奶奶给你的。”


    “不喜欢了？”


    要怎么喜欢，杨计郁想，我上次吃它时，你可是要和我分手。


    许绍扬把装着糍粑的盒子放在掌心，打开包装后用竹签插了一块，蘸了蘸黄豆粉递给了杨计郁，接着说“试试？上次是因为在冰箱放了一晚上，糖都化了。”


    许绍扬总是可以风轻云淡地把不太愉快的过往平常地陈述出来，杨计郁觉得自己在这点上总是不如他。


    杨计郁偏开头，拒绝道“我没有胃口。”


    “我以为你在喜欢的食物方面会对我坦诚一些，现在想来，我让你对我磨的咖啡都做不到说难喝，可能和我说的喜欢吃糍粑也不是真心。”许绍扬的语气并没有要事后算账的意味，给杨计郁感觉更多的，反倒是类似于许绍扬在自我检讨的意思。


    这样的许绍扬让杨计郁感到陌生，甚至比任何时候的许绍扬都要难以招架，于是他只好语气轻松道“你也不用把那时候的我想得太委曲求全，我不爱吃亏的，再说糍粑是真的好吃。”


    许绍扬像是想到一些有趣的场景，很轻地笑了一下，调侃道“也是，不喜欢也不会塞到积食。”


    杨计郁回想起那时的场景，同样回忆起来的，还有那时总是把他抱在腿上，从后面揉他肚子的许绍扬，和最后揉着揉着总会脸热的自己。


    杨计郁想反驳几句，却不由地想起刚才办公室的谢医生，接着便意识到，自己现在回忆起来的细节，许绍扬也许都和别人做过，提及反倒不体面。


    “东西拿到了吗？”杨计郁问许绍扬。


    “放车上了。”许绍扬回答。


    杨计郁哦了一声，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说“不是还有约吗？你先走吧，我打的车就要到了。”


    杨计郁几年如一日般地擅长转移话题，许绍扬回想刚刚的对话，并没有发现不妥之处，最后只能定位于杨计郁话里说的有约两字，并祈祷密码正确。


    “什么约？”许绍扬故意问他。


    杨计郁很快回答“谢医生不是定了餐厅。”


    “我并没有答应。”许绍扬观察他的表情。


    “是吗？”杨计郁好似并不太在意他的回答，反而对他们未能共进晚餐感到遗憾“那有些可惜，你们可以下次再约。”


    许绍扬沉默了。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杨计郁第二次道别。


    当初决定主动断掉这段关系的人是许绍扬，而现在真正放下的人好像反倒成了杨计郁。


    那天的最后要杨计郁找一个更适合自己，又能够让他坦诚的另一半的仿佛又不是许绍扬本人了。


    许绍扬不太会为已经决定的事情感到后悔，但他同时也发现，他的很多原则在面对杨计郁时就变得不太适用。


    比如这时候，许绍扬理智上觉得自己应该和杨计郁保持距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不想。


    没和杨计郁重新遇见的那几年里这种感觉并不强烈，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并不是非这个人不可。


    但事实又在给许绍扬疯狂拆台。


    “突然记起我妈上周回来时准备了一些礼物，让我有空给姜阿姨送去。”许绍扬在杨计郁准备转身时开口。


    杨计郁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并没有装傻充愣地询问，但神情有些无奈“如果我说可以帮你把东西带过去，你会同意吗？”


    “恐怕不行，”许绍面不改色道“我妈让我亲自交到姜阿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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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没法走


    由于许绍扬突然记起陆曼交给他的任务，杨计郁只好再次坐上许绍扬的车。


    一回生二回熟，但相比来时的客套回应，再次坐回车上时杨计郁显然没了对话的意思，一坐上车就闭上了眼，装也懒得装。


    车辆在平缓地前进着，闭着眼睛的杨计郁感官最明显的就成了嗅觉。


    许绍扬以前就偏爱木质香，杨计郁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每次他喷完这类香水时许绍扬总是要抱着他闻半天。


    现在车里的味道除了那点熟悉的木质香，还有隐约的消毒水味。


    人的记忆点会因为熟悉的气味落实在发生过的特定场景，现在的杨计郁就因为这两种味道的混杂，想到了以前，没有特定的哪一天或者哪一年，只记得以前许绍扬从医院实习回来抱着他时总是能闻到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