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奇从第一次和她见面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剖析她，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冒犯的举动。他是个一年级的新生，说起话来却总是带着一种......高位的压抑，像是在刻意模仿什么。


    良久，海泽尔的善意还是战胜了她的——或者说克劳奇嘴里的冷漠——她放下挡在面前的书，一整张脸露了出来。


    正如巴蒂观察的那样，她很疲惫，所以眼下隐隐约约有些浅淡的黑眼圈，嘴唇也发白，像是很久都没休息了。


    海泽尔把耳边的碎发拢了起来，好心地说：“如果你只是希望能够聊聊天互相认识一下，我很愿意；但是克劳奇，我想你不会希望我用你对我的方式对待你的，是不是？交朋友不是这样的。”


    巴蒂·克劳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他以为至少是会被斥责一番，又或者恼羞成怒着愤愤离开，被他气得脸色通红才对。


    但是，她却在认真地、看起来那么为他着想地说话。


    巴蒂的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四处乱窜的气流，打得他脑袋罕见地停止运转，四肢都有些不听使唤了：他很不自然地握住沙发上随处可见的坐垫，也可能不是，他无暇顾及了。


    那是什么感觉？


    他想努力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说话？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被培养的？笨女孩，你竟然在——


    你竟然在——关心我？


    谁想要交朋友了？谁说要跟你做朋友了？


    “我才——不需要——”他恶狠狠地挤出这几个字，“我才不需要。”


    海泽尔心想我也没说要给你什么呀？她不太清楚克劳奇在想什么，想到了哪里——她只是说了一点儿自己的想法而已。


    “好吧，”她说，看着克劳奇不自然的神情，她忽然有种欺负小孩的心情。很是愧疚。


    也许他只是有点寂寞，海泽尔心想，他比我小上两岁呢，有的是认错的机会。


    想到这儿，她稍微平和了一点，也想起来这个男孩难以概括的好奇心——也许可以稍微满足一下，反正又没什么损失。


    一个一年级的学生肯定更不知道什么是时间转换器了。


    于是，海泽尔抱着安慰他的心情，说：“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好吧，我在找一个叫时间转换器的东西，聪明的斯莱特林，你知道这个东西吗？”


    巴蒂的脸更红了。


    什么意思？她当我听不出来吗？这不就是哄小孩的语气？！


    “你别这样跟我说话！”他捂着下半张脸，发出的声音也闷闷的。


    海泽尔维持了几分钟的体谅就此瓦解：“哦，克劳奇，你不要太不讲道理。你说我对你冷漠，现在又拒绝我的改变——”


    “你才是奇怪的那个。”她哼了一声。


    “你是因为你一直在用对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巴蒂毫不退让，甚至很不服气，“你以为自己很年长？”


    “比你大两岁呀。”海泽尔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2”，虽然在巴蒂眼里更像是比了个耶，“而且——你很不喜欢被照顾吗？可是你还那么小，一年级，我没办法对你说出过分的话。”


    哦，别说了。别说了。巴蒂觉得那股钻来钻去的气流像是沸腾的蒸汽，开始横冲直撞，他真是听不得贝尔说话，这个人——总是让他找不到应对的方式。


    他只能下意识找到他最熟悉最擅长的支点，魔法。


    “我知道时间转换器，”他闷闷地说，四处乱撇的眼睛没有看到海泽尔明显惊讶的表情，“那、那是一种能够穿越时间的——”


    他还没说完，海泽尔就猛地站起来凑到了他面前，可以说得上急切地握住了他的胳膊：“你知道？！”


    那一瞬间，他身体中的一切，乱窜的血液和气体都找到了真正的归宿。他几乎是惊恐地看到海泽尔凑近的脸，她白皙的皮肤，清澈的双眼却像是漩涡，让他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我知道，”巴蒂的声音变得很小，他甚至想不起来把她的手臂挣脱，“我当然知道，我早就说了你该问我......时间转换器是，一种能够让人回到过去的——时间旅行装置。”


    “过去？”


    “当然，”巴蒂晕晕乎乎地说，“但是使用是有限度的，超过一定时间很容易引发时间风暴。”


    “......有什么下场？”海泽尔紧张地问。


    “死亡，”巴蒂还是晕晕乎乎，“又或者是彻底打乱时间——”


    海泽尔松开了他的胳膊。


    过去？汤姆确实来自过去，但是——但是他来自过去，又不是海泽尔回到了过去呀。


    难道时间转换器还有两种吗？


    对于汤姆来说，如果是他用了时间转换器，那么他就是来到了未来——来到了1973年，一个他已经46岁的时间点。


    这跟克劳奇说的没办法完全对上。


    海泽尔感到有点头痛，她好不容易有点线索，却发现汤姆用的装置跟真正的装置似乎完全不同，可以称得上是几乎相反。


    一个让他去往他的未来，一个却是让人回到过去。


    汤姆会说谎吗？海泽尔觉得几率不大。她匆匆地合上那本厚重的书，一边起身一边说：“谢谢你，克劳奇，帮了大忙了——抱歉，我多问一下，你见过时间转换器？”


    “没有。”他像是搞不清东南西北了，海泽尔问什么说什么，“那是魔法部的工具，一般人根本拿不到。”


    海泽尔站着，随口一问：“那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想说——作为一年级学生，你懂得真的很多，没准儿比艾德里安还......”


    她停下了，没有说下去。


    太习惯其他人进入自己的生活，以至于忘记了自己还在和艾德里安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


    谁知，巴蒂又在用那种奇怪的语气问她了：“你不知道？”


    “什么？”


    “我父亲，”他缓慢地说，介绍父亲的语气像是在讲什么不相干的人，“在魔法部工作；他也叫巴蒂·克劳奇。”


    ……啊哦。海泽尔眨眨眼睛，原来是魔法部的人。


    她对魔法部不算了解，只知道那是一个严格的地方，从上到下纪律严明——对外是这么声称的，但是西里斯曾经说过，里面也不乏道貌岸然的家伙。


    当然，西里斯的话只能信一半儿。他总是喜欢夸张地放大一些事实，来逗弄海泽尔——因为这个女孩真的会相信。


    “谢谢你，”海泽尔真心说，“真的，你这样比刚才好多了——当然，我不是说想要利用你——我好歹是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了。”


    ？


    利用什么了？你知道时间转换器做什么？巴蒂那晕晕乎乎的脑袋终于又开始转动，他艰难地坐起身来远离海泽尔：“你——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这个女孩总是能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感受......与众不同的，独一无二的。


    她要时间转换器做什么，图书馆里不可能有相关的信息，学生们也无法接触到这种东西，巴蒂心里门儿清，那么她怎么知道的——哦，忘了，那位大人跟她有关系。


    海泽尔沉思了一下，避开了他的问题，转而发问：“你的，呃，那位大人，在魔法部工作吗？”


    “胡说，”巴蒂说，“他怎么可能在魔法部？我还没跟你算账，为什么要说他才十六岁？喂，贝尔——”


    哦，原来不在那里。海泽尔点点头，那么，汤姆的时间转换器就和魔法部里的不是一个了——除此之外还有哪里能得到这种东西？


    巴蒂看起来也不像会说谎的模样，而且他父亲在魔法部工作，就不可能不接触汤姆——按照诺特他们的表现，汤姆应该是个很有地位的人。


    他不在魔法部，他拥有时间转换器，他能够从过去前往未来。


    海泽尔思考的时间有些长，本来想要离她远点的巴蒂却又被她这幅态度搞得不舒服了，他皱着眉头，反而又靠近了海泽尔，试图抓住她的注意力：“你怎么能不理我？”


    “我——”海泽尔正到了关键时候，不是非常想继续跟他说话了，但是几分钟之前她刚说完不是在利用克劳奇——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几块糖果，胡乱塞到了克劳奇的手里，“我还有事情要忙，再见！”


    说完，她匆匆忙忙地带着书跑远了，根本没有留意巴蒂那奇怪的、扭曲的甚至说得上生气的表情。


    再一次！她再一次无视了他！


    还说没有利用？还说没有冷漠？巴蒂几乎是恶狠狠地在诅咒，可恶的坏女孩，可恶——她怎么能？她怎么敢？他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她了——


    ......为什么要告诉她。


    为什么要对她知无不答，她有这么好玩儿吗？巴蒂攥紧了那几块硬邦邦的糖果，无色无味的，白得让他心浮气躁。谁稀罕？


    他这么想着，一股脑塞进了嘴里。


    第72章 你所能看到的是什么


    海泽尔去而复返。


    巴蒂怒目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