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接受。


    海泽尔靠在他的肩头，大滴大滴的眼泪要把两个人一起淹没。海风刮来的腥味萦萦不断，海水在她的眼睛中倾斜而出。她哽咽着说：“我来太晚了，西里斯，我带你走。你——”


    她模糊地看到他凌乱的头发，那些灰黑色的发结贴在他的脸侧，湿冷、粗糙、脏污。


    海泽尔悲从中来。


    “你从来不会变成这样的，”她险些压不住声音，有些语无伦次，“西里斯，你不会......你的头发怎么都打结了呢？”


    西里斯迟缓地，似乎现在才发现被抱住，他的眼睛有些空洞，怔愣地喃喃：“海泽尔？”


    “是我！”海泽尔用力点头，一下还不够，她把脸凑过去，看清那双灰暗的眼睛，“是我，是我，你看看我，是我呀！”


    “不......”


    “西里斯，看看我，好不好？我是海泽尔——”


    “不要——”


    “我们一起走——”


    “不要离开我！”


    海泽尔愕然地睁大了眼，一颗泪珠挂在她的脸颊。


    他猛地偏过头，想躲开她的视线，可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这个动作只让他狼狈地颤了一下。


    西里斯几乎是瑟缩地埋下了头，缩在她的怀里，只觉得像是再次被摄魂怪夺走了一切的快乐。


    可这是海泽尔。


    这是他甚至不敢思念的人，唯恐这仅剩的回忆、陪伴了他那么久的快乐也被夺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海泽尔。


    “不要再离开我，”他绝望地揽住她的肩膀，骨节分明的手几乎要死死地扣进她的肉里再也不分开，“不要离开我，海泽尔，海泽尔——”


    哀切。


    西里斯·布莱克何曾有过这么卑微的模样呢？他已经瘦骨嶙峋，像是阿兹卡班呼吸的鬼影。海泽尔紧紧抱着他的脑袋，眼泪滑落进干枯的头发，她哽咽着说：“我们走，我们想办法逃出去。我......我，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到底在做什么呀？不要哭——”


    不要哭，西里斯遏制不住地捧住她的脸，吻了上去。


    人处于极度偏激的感情中时，会更加依赖肢体上的动作。西里斯差不多半个身子都压在了海泽尔的身上，他们跌倒在水中，两个人的头发都胡乱散开。他颤抖着唇去吻她的脸、她的眼睛和嘴唇，像中了软骨咒一样与她贴在一起。


    海泽尔的魔杖还发着微弱的光，西里斯借机看清了她的模样。


    清纯的、悲伤的、可爱的。


    小小的海泽尔。


    他几乎是痴迷地笑了一声，不管不顾地接着吻上去。


    “我爱你，”在两个人的唇分开时，西里斯不断地重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海泽尔，我爱你。”


    海泽尔推拒的手悬在半空中，她流着泪，搂住了他的脖子。


    西里斯知道，她不是他的恋人——那么小，那么可怜，还要包容地接受自己的吻。海泽尔，好可爱啊。


    他一边恨自己无耻，一边又贪恋这瞬息的温暖。


    她不是他的恋人，也许未来会是。但是西里斯有一种预感，他不会再见到海泽尔了。


    他再也不会见到她了，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去见她。海泽尔死之前说一切都拜托你了，西里斯。这个狡猾的女孩太理解自己的男友，知道他是一个重情重义又对她百依百顺的人，她也知道他一定会在她死后崩溃。


    她不愿。


    她说，西里斯，你要和詹姆斯他们好好活下去。我知道你可以的，对不对？我只是，要回到我的家里......我只是回家了。


    西里斯说，我要怎么找到你呢。


    海泽尔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亲吻着尚且年幼的爱人，只觉得心脏里长出了根茎粗壮的猴面包树。他的玫瑰被吃掉了，他的心被树根缠绕得千疮百孔。


    我爱你。


    他的人生从海泽尔死去之后就被剥夺了色彩，他没有答应她好好活下去。所以在詹姆斯和莉莉选择保密人的时候，他跟他们要求更换。彼得不起眼，被保护起来就好；他大可以冲出去，把所有食死徒的视线吸引过来。


    那时候詹姆斯表情很复杂，他说大脚板，我知道不管会不会成为保密人，你都比我们要危险——但是——但是，你不能这么对自己。


    莉莉比詹姆斯要直接得多，她劈头盖脸地问，你不会去送死的是不是？西里斯·布莱克，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你不会故意去送死的是不是？


    西里斯只是说，我答应她会好好活下去。


    可是谁会想到彼得是叛徒呢？


    一切都没有了，一切都灰飞烟灭了。他站在戈德里克山谷那座变成坟墓的友人故居，想起那时候海泽尔固执地不肯闭眼，一定要他和詹姆斯他们好好活下去。


    西里斯闭上眼睛，唇边的吻逐渐冰凉，他感受到头顶压下来的寒意，沉沦在最后也是最终的告别里。


    -


    海泽尔盯着鸡窝头，一脸凌乱地从女生宿舍走出来，又一脸凌乱地坐在礼堂，吃了一块干巴巴的全麦面包，呆坐着不动了。


    西里斯坐在她旁边，随意地问了一句：“怎么了，看你没有胃口？”


    海泽尔不说话，有些呆滞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


    “喂，”西里斯伸出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海泽尔——”


    海泽尔像是猛然惊醒一般，她在座位上弹了一下，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失衡，往后面倒了过去——西里斯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托住她的后背：“你怎么了？”


    他帮她抚平了皱起来的衣角，一抬头看到海泽尔表情复杂地回答：“我做了一个噩梦。”


    西里斯耸耸肩膀：“不是我用的咒语，不过有可能是詹姆斯。”


    詹姆斯说：“西里斯少爷，我就坐在你的对面。拜托，我还没有失去听——力！”


    “真遗憾，”西里斯露出一个坏笑，“那么是谁害得我们海泽尔做噩梦呢？”


    海泽尔说不清，她一睁眼，整个枕头都湿了半块。除了那种深入灵魂的悲伤，她什么也没记住。正巧，西里斯又看了过来，很是不满她的沉默：“海泽尔，你已经跳过了我的好几个问题——”


    “你，”海泽尔的脑子里闪过模糊的画面，“你好像打我了。”


    詹姆斯差点没被面包噎死，他想大笑又想咽下食物，结果就只能是被食物堵住了喉咙。西里斯脸上是少见的错愕：“我打你？”


    “嗯，”海泽尔觉得有点想起来了，声音也笃定起来，“你压着我不让我起来——”


    西里斯皮笑肉不笑地在詹姆斯嘴里塞了一个蛋挞，让他闭嘴得更彻底一些。


    “梦都是相反的，”他像是要催眠海泽尔似的，无比郑重地竖起一根手指，“听好了，海泽尔。虽然我不知道我白天做了什么让你怕成这样，但是梦都是相反的，记住了吗？”


    海泽尔想了想，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哦，我记住了。”


    “所以，”她抬头看着西里斯，“以后有可能是我打了你？那你要小心了，西里斯。”


    “哈——”


    西里斯选错了食物，蛋挞比面包要容易咽下去多了。詹姆斯终于爆发出一阵痛快的大笑。


    第191章 1995年海泽尔刷新认知一则[番外]


    凯蒂最近交了一个新朋友。


    在她三年级的暑假，他们一家在戈德里克山谷休假。海泽尔和西里斯会找来各种各样的影片看，凯蒂喜欢坐在他们中间，面前再抱着一大桶彼得叔叔研究的糖果爆米花，在嘴里发出叽叽的声音。


    以往她是不爱看电影的，她对这种文化表现形式没有兴趣，相比之下，凯蒂更愿意跟着哈利跑出去玩儿。


    如今她这横生出来的爱好让西里斯欣慰不已，觉得凯蒂多少是遗传了自己的艺术基因——他不是那种会提前扫一遍电影是否存在儿童不宜情节的爸爸，所以家里那个高大的柜子里也另外塞了不少儿童电影录像带；只是凯蒂对那些并不感兴趣，她最近喜欢《侏罗纪公园》更多一点——


    海泽尔倒是对女儿没有任何限制啦，她觉得霍格沃茨的神奇动物可比侏罗纪公园还要危险呢。比起挑拣影片，海泽尔更好奇，凯蒂到底是怎么养成这个爱好的？毕竟他们从凯蒂会走路开始就在看电影，但是她最近才真正愿意陪自己的爸爸妈妈一起。


    对此，凯蒂只是在二人中间舒服地窝着，一本正经地解释：“因为我的好朋友喜欢电影啊！她没办法在家里看，我就多看一点，回去给她讲。”


    海泽尔和西里斯对视了一眼。这是1995年的夏天，在霍格沃茨交到一个没办法在家里看电影的朋友，实在不算什么稀奇事。


    绝大多数巫师家庭里没有电视，没有录像机，也没有那个会因为磁带卡住而发出古怪哀鸣的黑色盒子。


    “要是你朋友需要的话，”西里斯想了想，“我可以帮你们做一个小小的放映装置，这玩意儿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