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一月中旬,襄城。
腊月的寒意像是渗进了泥土骨子里,连日低温,整座城市被干冷的北风裹得密不透风。安置房工地上白霜夜夜凝结,天亮白茫茫一片,日落风啸苍凉,围挡铁皮被狂风抽打得不停震颤,单调又刺耳。
自从铁锅炖那晚和黄云凯、刘姐吃过饭,钱子睿的心境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晚刘姐直白剖开建筑圈内的人脉圈层,东北同乡会抱团取暖,楚大帮盘踞省内建筑半壁江山;黄云凯更是给他上了一堂活生生的人生课。三十一岁,三局商务经理,科班出身、双证在手,逻辑通透、处事沉稳,实打实的人中龙凤。
返程路上,寒风刮在脸上,子睿脑子里一直在复盘。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从来不是凭空拉开的。
回到项目部的时候,夜色已经深沉。惨白的路灯竖立在空旷的工地路旁,灯光冷硬,把地面冻土的裂纹照得清晰分明。脚下土地硬如磐石,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塔吊静止伫立,漆黑钢架刺破灰蒙蒙的夜空,整片工地荒凉又肃穆。
他走在寂寥的施工通道上,吐出一口白雾。
黄云凯那句叮嘱,反复在脑海里回荡。
“三月份报名,五月份考试,今年务必一次考过二建。”
没有多余的鸡汤,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有行业前辈最直白、最落地的忠告。
回到多人混居的员工宿舍,屋内烟气混杂着泡面味道,嘈杂喧闹。工友打牌的吆喝声、手机外放的音乐声、床铺晃动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杂乱聒噪。这里适合睡觉歇息,却沉不下心思考,更安不下心看书。
子睿坐在床边,指尖划开手机购物软件。
没有犹豫,他下单了全套二级建造师考试教材。法规、管理、建筑实务三本硬壳书本,简洁朴素,白纸黑字,是他接下来四个月要攻克的方向。
书本下单的那一刻,他心里格外通透。
工地是肉身修行的道场,书本是阶层跨越的阶梯。现场扎根稳住下限,证书加持抬高上限,这条路,他必须一步一步踏实走完。
夜深人静,宿舍喧闹依旧。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电显示:月儿。
接通的一瞬间,女孩软糯清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温柔破开嘈杂,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浮躁。
“子睿,我们学校放寒假了。”
“嗯,我知道。”子睿声音放轻,刻意压低音量,避开周遭喧闹,“买票回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执拗。
“我不回家,我想去襄城陪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修饰,没有矫情甜言,却像一股温热暖流,瞬间淌进子睿心底。
他愣了愣,心头泛起暖意,又生出一丝为难。
项目部集体宿舍,一间屋子四张床铺,男人扎堆,烟酒混杂,脏乱嘈杂,压根没有私密空间,根本不适合女孩子居住。月儿干净纯粹,素来爱安静,这般粗陋环境,他舍不得让她迁就。
念头一出,租房的想法瞬间敲定。
他不想委屈月儿,更不想让这份青涩的爱意,局促在杂乱喧闹的工地宿舍里。
第二天白天,趁着施工空档,子睿托本地中介打听工地周边房源。安置房地处城郊,周边多是老旧回迁小区,没有高端公寓,没有精装洋房,尽是早年建成的步梯楼房。
他预算有限,刚毕业半年,薪资虽稳,积蓄并不充裕。昂贵房源,他负担不起,也不愿过度铺张。
辗转筛选半日,终于敲定一处合适的房子。
老旧小区,步梯三楼,套内五十平米,标准套一,简单粉刷装修,家具陈旧却齐全。月租八百,价格公道。最关键的是,子睿和房东反复沟通,谈妥了短租条件:押一付一,只租一个月。
春节临近,年后便要返乡,短租一月,不多浪费一分钱,贴合他当下拮据又清醒的经济状况。房子距离工地极近,步行十分钟便能往返,不用奔波赶路,不耽误白天上班、夜里备考。
午后阳光稀薄,寒意未消。
猛子和高建听说子睿要搬家,二话不说,开上项目部那台破旧简易面包车,主动过来帮忙。
“可以啊子睿,开窍了。”猛子一边往车上摞被褥,一边咧嘴打趣,“以前是只会干活的核动力牛马,现在知道置办小窝、疼女朋友了。”
子睿淡淡一笑,不做过多辩解。
高建话少,手脚麻利,默默帮他打包书本、施工日志、生活用品,动作沉稳细致。一路颠簸,车子驶入老旧小区,斑驳墙体、生锈栏杆、狭窄楼道,处处透着岁月沉淀的陈旧感。
推开房门,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墙面泛黄,墙角带着细微霉斑,老式木质家具漆面剥落,玻璃窗密封性差,缝隙间隐隐透进冷风。没有精致软装,没有家电配齐,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老旧木桌、一个简易衣柜,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但屋子干净方正,独立安静,与世隔绝。
这就够了。
购了一盏暖光台灯,摆在靠窗的木桌上,这里便是他接下来一个月的备考阵地。简单收拾完毕,破旧的屋子,慢慢有了烟火雏形。
搬家结束,中午食堂就餐。
餐桌上,猛子依旧打趣调侃,言语直白粗犷,却满是善意;陆志辉坐在一旁,安静吃饭,默默听着,没有玩笑戏谑。
饭后众人散场,陆志辉刻意放慢脚步,等子睿走到身旁。
“租房了?”他语气平淡。
“嗯,短租一个月,月儿过来住几天。”子睿如实回答。
陆志辉侧头看向他,目光沉稳:“做得对。男人在外打拼,不能永远挤在集体宿舍里。有牵挂,才有韧劲;有归处,才懂责任。”
他停顿片刻,认真打量眼前的少年。短短半年,子睿褪去学生稚气,眼神干净坚定,做事较真克制,既保留纯粹本心,又多了成年人的沉稳通透。
“你最近变了很多。”陆志辉缓缓说道,“做事有分寸,眼里有方向,不再盲目莽撞。好好守住这份心性,别急、别飘、别懒。”
子睿点头铭记,没有多余言语。
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有这般蜕变,离不开身边每一个人的提点。辉哥教他现场实操,黄云凯教他眼界规划,刘姐教他人情世故,这帮质朴的工程人,是他踏入社会最珍贵的馈赠。
工地施工依旧照常推进,三号楼八层稳步施工,冬施管控严格到位。只是这一章,不再重复枯燥的流水工序。
没人要求子睿刻意加班,没人催促他紧盯现场,他依旧保持自我原则,严控材料损耗,坚守施工质量。旁人私下依旧评价,他是最像老板的员工,拿着固定工资,却把工地当成自家产业,不肯浪费一寸材料,不肯糊弄一道工序。
一日忙碌,转瞬入夜。
傍晚五点半,襄城火车站。
冬日天黑得极早,暮色沉沉,寒风肆虐。车站广场行人稀疏,冷风卷着尘土掠过地面,所有人都裹紧棉衣,步履匆匆。站台出口处,人流缓慢涌动,一道干净纤细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月儿拖着白色行李箱,穿着蓬松的米白色羽绒服,长发束在脑后,眉眼清秀柔和。她褪去校园里的青涩懵懂,多了几分温婉恬静,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子睿站在寒风里,身上穿着简单黑色棉服,衣角沾染淡淡的尘土气息,皮肤被工地寒风吹得偏黑,手掌粗糙僵硬。
一人满身烟火粗糙,一人干净澄澈纯粹。
遥遥相望,一眼入心。
月儿快步走上前,没有多余言语,直接伸手轻轻抱住他。寒风凛冽,她把脸埋在子睿肩头,避开刺骨冷风。怀抱温热,隔绝了城外所有寒凉。
“冷不冷?”子睿轻声询问。
“不冷,见到你就不冷了。”月儿声音轻柔。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昂贵精致的礼物,只有风尘少年与干净女孩,在寒冬暮色里,一场朴素又真诚的相拥。
两人并肩慢行,穿过城郊老街。街边摊贩冒着腾腾热气,烤红薯、糖炒栗子、简易小吃摊烟火缭绕。白雾升腾,香气弥漫,市井烟火温柔又治愈。
十分钟路程,慢悠悠走回老旧小区,踏入那间五十平米的小屋。
接下来的日子,这间简陋陋室,成了两人寒冬里唯一的避风港。
月儿天生细致温柔,每日收拾屋子、擦拭桌椅、清洗被褥,把清冷的小屋打理得井井有条。原本阴冷空旷的房子,慢慢生出暖意,多了人间烟火气息。
屋外北风呼啸,拍打窗户,缝隙漏进的冷风在玻璃上凝成薄雾;屋内暖光柔和,热水滚烫,安静又温馨。
每到深夜,便是两人最安静的时刻。
木桌上台灯亮起,暖黄色光线铺满桌面。子睿摊开二建教材,笔尖在书页上勾画重点,密密麻麻标注笔记。白天工地积累的实操经验,此刻对照书本理论,融会贯通,晦涩的专业知识变得通俗易懂。
他看书沉稳专注,坐姿端正,不受外界打扰。
月儿安静坐在一旁,要么翻看闲书,要么戴着耳机追剧,从不吵闹,从不打扰。她懂得子睿的辛苦,明白他上进的执念,默默陪伴,温柔守候,便是最好的支持。
偶尔子睿抬头,对视上她温柔的眼眸,相视一笑,无需言语,尽是温情。桌上还放着高建之前送来的暖手宝,通电之后温热发烫,驱散了冬夜的寒凉。
工地兄弟情、年少爱意、自我成长,三线交织,在这间小小的陋室里,相融共生。
夜深至子时,城市彻底沉寂。
子睿放下手中的笔,脖颈微微发酸,转头看向床边。月儿已经靠在枕边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眉眼恬静。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
晚风裹挟寒气扑面而来,远处安置房工地漆黑一片,塔吊钢架静默伫立,黑暗里隐约能看见围挡轮廓。那片满是尘土的土地,是他谋生立足的地方,是他磨砺肉身的道场。
收回目光,屋内暖光柔和,爱人安然熟睡。
这一间五十平米的老旧小屋,月租八百,短租一月,简陋朴素,却是他当下最安稳的归处。
短短半年,他从懵懂应届生,跌跌撞撞闯入土建行业。遇贵人指路,有兄弟帮扶,得爱人相守。
他终于彻底明白,成年人的世界,苦是常态,暖是恩赐。
窗外寒夜漫漫,屋内灯火可亲。
一半尘土谋生,一半书香谋路;陋室藏温柔,少年赴山河。
这短暂三十天的相守,是寒冬赠予他最温柔的馈赠,也是他漫漫工程路上,最干净纯粹的念想。
第56章 陋室租居,寒夜书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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