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8日，周日午后。


    春日的暖阳温柔缱绻，静静铺满陈老的小院棋桌。


    清风穿过院内玉兰枝叶，携来一缕清淡草木香，拂去午后浅浅的慵懒。客厅之内静谧安然，落子轻脆，人声温缓，没有外界的车马喧嚣，唯有两代人静静相守，聆听一段沉淀半个世纪的滚烫岁月。


    林月儿端正坐在侧边沙发上，身姿轻柔，眼神澄澈肃穆。方才听完陈老讲述三局远征贵州、铁脚板千里行军的峥嵘往事，她心底依旧激荡着无尽的震撼与敬佩。


    那句“没穿军装的解放军”的评价，朴实却厚重，精准道尽了老一辈三线建设者无私奉献、守纪为民的铁血风骨，让她对这群隐于山野、为国建功的建设先辈，多了万般敬重。


    棋桌前，钱子睿轻轻落下一枚黑子，棋局走势平稳从容，不急不躁。相比于棋局输赢，他此刻更在意陈老口中未曾讲完的故事。从1967年初三局全员徒步转战贵州，奔赴011工程腹地，这群凭着一双铁脚板踏破千山万水的基建铁军，在偏远闭塞的黔贵深山，究竟熬过了怎样的艰苦岁月，又淬炼出怎样的人生风骨。


    陈老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棋子，目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望向远方澄澈的天际，眼底盛满了厚重绵长的追忆。六十年岁月流转，世事沧桑变迁，可那段扎根黔山、以青春赴家国的滚烫时光，依旧清晰如昨，分毫未曾褪色。


    “六七年年初，我们整支队伍千里跋涉，靠着一双铁脚板走进贵州深山，彻底告别了攀枝花的渡口热土，开启了在黔地长达八年的扎根岁月。”陈老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厚重，裹挟着岁月沉淀的沧桑质感，字字入心，“从一九六七年，一直到一九七五年五月，整整八年多的时光，我一步未曾离开这片大山。人生最宝贵、最鲜活、最无畏的青春年华，完完整整，全部留在了贵州的三线工地，献给了国家的国防与工业建设事业。”


    八年光阴，对于漫长的人生长河而言，或许只是一段片段，可对于一个十几岁出头、意气风发的少年而言，却是从青涩懵懂走向成熟坚毅的全部蜕变时光，是镌刻一生、影响一生的人生基石。


    初入贵州深山，三局大军首要攻坚的核心重点工程，便是水城水泥厂，对外代号125厂。


    彼时的125厂，是贵州三线建设布局中至关重要的建材核心项目，承载着整个黔西北重工基建、国防工程、城市配套建设的建材供给重任，战略地位举足轻重。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国家西南三线建设全面提速，大批军工项目、重工基地、交通工程相继落地，水泥作为核心基建材料，缺口巨大、供不应求。水城125厂的破土建设，正是为了补齐西南建材短板，筑牢三线建设的工业根基，为后续一系列国家级重点工程保驾护航。


    1968年7月，125厂正式破土动工，万余名建设者从五湖四海集结于响水河畔，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腹地开启了战天斗地的建设征程。


    没有平整的施工场地，没有成熟的配套设施，没有先进的机械设备，群山环绕、沟壑纵横、交通闭塞、物资匮乏，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写照。


    相比于攀枝花的渡口工地，贵州深山的施工环境更为恶劣、条件更为艰苦。


    攀枝花虽处荒野，尚且有河谷平地可供依托，而水城125厂厂址，深藏连绵群山之间，依山而建、傍河而立，地势崎岖险峻，土方开挖量大、地质结构复杂，施工难度成倍增加。雨天泥泞封路、晴天风沙漫天，常年云雾缭绕、湿气深重，四季气候湿冷，蚊虫肆虐、物资短缺，所有建设工作，都只能靠人力硬拼、毅力硬扛。


    “因为我在渡口水泥厂近两年的施工表现扎实突出，全程参与了厂区地基、车间主体、设备基础的全套施工建设，积累了完整成熟的水泥厂建设经验，对建材厂房施工流程、工艺标准、设备配套了然于心。”陈老缓缓讲述着当年的任职经历，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自豪，“抵达贵州、进驻125厂工地之后，经过大队干部层层考察、综合评议，组织上破格提拔我，任命我为厂区综合工长。”


    那一年，陈老不过十八岁出头，放在如今，仍是尚未步入社会、懵懂青涩的少年，可在那个特殊的建设年代，他已然扛起了沉甸甸的岗位重任，成为数百人施工队伍中的骨干管理者。


    综合工长的岗位，权责极重、事务繁杂，绝非轻松闲职。


    不同于单一工种的班组长，他需要全面统筹、统筹兼顾，全权负责整个生产车间的全套施工管理工作。从前期场地平整、基坑开挖、钢筋绑扎、模板支护、混凝土浇筑，到中期主体框架搭建、车间墙体砌筑、屋面封顶、防渗防水施工，再到后期设备基础精准找平、预留孔洞定位、配套管线预埋、附属设施搭建，全流程、全工序、全环节，皆由他统筹调度、监督把控、验收负责。


    小到一名工人的岗位分工、一道工序的工艺标准、一方混凝土的配比精度，大到整个车间的施工进度、质量安全、人员调度、物资调配、难点攻坚，全部落在他的肩头。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肩上扛起的是国家级重点工程的建设质量，承载的是三线建设的工期重任，背负的是组织的信任与数百名工友的期盼。


    “那个时候，没人觉得我年纪小就该特殊照顾，我也从没想过倚少示弱、偷懒懈怠。”陈老眉眼舒展，眼底掠过少年时的倔强与赤诚，“三局是大熔炉、是铁军队伍，凭本事立身、凭实干说话、凭担当立足。我既然接过了综合工长的担子，就必须扛起所有责任，事事冲在前、干在先，不敢有一丝马虎、半分松懈。”


    为了不辜负组织信任，保质保量推进车间施工建设，年轻的陈老开启了连轴转的工作模式。


    天未亮便起身奔赴工地，巡查场地、分配班组、核对图纸、交代工序；白日全程驻守施工现场，紧盯每一道施工环节，实时把控施工质量，及时解决突发问题、攻坚技术难题；深夜工友们休息后，他依旧伏案核对施工数据、复盘当日施工问题、规划次日施工进度、整理施工台账。


    深山工地无昼夜，攻坚建设无假期。八年时光里，他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息日、清闲的闲暇时，日日扎根工地、年年坚守岗位，与钢筋水泥为伴、与图纸数据为伍、与深山星月相守。


    彼时的施工条件简陋到极致，没有现代化的智能监测设备，没有机械化的辅助机具，所有精度把控、质量验收，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一把标尺。车间设备基础对平整度、垂直度、标高误差要求极高，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会影响后续整条生产线的设备安装与投产运行。为了保障工程精度，陈老常常趴在未凝固的混凝土基础上，逐米丈量、逐段核对，反复校准标高、修正误差，哪怕满身泥浆、浑身尘土，也绝不允许半点质量瑕疵。


    黔地多雨，春日阴雨连绵、夏季暴雨频发，山间暴雨来袭时，山洪易发、路面泥泞，工地随时面临积水、塌方、地基浸泡的风险。每到雨天，别人躲进工棚避雨，他却带着班组冲在最前线，冒雨疏通排水、加固基坑边坡、覆盖防护建材、排查安全隐患，誓死守住施工成果，保障工程稳步推进。


    寒冬时节，深山气温骤降、霜雪遍地，混凝土施工极易受低温影响出现冻害，为保障施工质量、抢抓工期，他带领工友生火保温、覆盖棉被、定时测温、分段养护，日夜值守工地，通宵达旦攻坚，硬生生克服了无数恶劣天气带来的施工难题。


    1970年12月26日，125厂第一条水泥生产线顺利建成投产，机器轰鸣响彻深山，彻底结束了黔西北无大型水泥生产基地的历史；


    1971年12月，第二条生产线如期完工；


    1973年12月，水城125厂整体工程全面竣工、验收合格，正式投入常态化生产。


    源源不断产出的“乌蒙山水泥”，从深山厂区运往各地，支援葛洲坝等一众国家级重点工程，为国家基建事业注入了坚实力量。


    一座座厂房拔地而起、一条条生产线落地成型、一批批建材奔赴家国，这所有的建设成果背后，都藏着陈老与无数三线建设者日夜不休的坚守与付出。


    八年朝夕坚守，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从青涩懵懂的少年，到沉稳干练的工程骨干，陈老把人生中最璀璨、最热烈、最纯粹的青春，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这片黔山大地，奉献给了轰轰烈烈的三线建设事业。


    棋声轻缓，暖阳脉脉。陈老抬手轻轻落下一子，动作缓慢而庄重，眼底满是深沉的感慨，语气真挚而厚重，饱含半生通透的体悟。


    “子睿，月儿，你们年轻人一定要记住，人的一生，青春只有一次，最可贵的就是二十出头、三十未至的年华。”陈老目光恳切，望着眼前两个朝气蓬勃的晚辈，字字赤诚，“那段时光，精力最充沛、心性最纯粹、初心最滚烫，敢吃苦、敢拼搏、敢奉献、敢担当，无所畏惧、一往无前。我的这八年，没有繁花似锦的青春烂漫，没有安逸闲适的年少时光，没有都市的烟火繁华，我的青春，是深山工地的风沙、是钢筋水泥的冰冷、是日夜攻坚的疲惫、是为国建设的赤诚。”


    旁人的青春是读书求学、游历山河、享受岁月静好，而他的青春，是踏破山河、扎根荒野、战天斗地、为国建功。看似苦涩荒芜，实则厚重璀璨、无可替代。


    “很多人后来问我，后悔吗？把最好的八年青春，耗在深山荒岭，吃尽旁人吃不了的苦、受遍旁人受不了的累。”陈老轻轻摇头，眼底没有半分遗憾，唯有坦然与笃定，“我从来不曾后悔。回首过往，我最大的收获，从来不是当年练就的一身施工技术、积累的一套管理经验、打磨的一身业务能力。”


    在陈老心中，业务本领、专业技能，终究只是立身的手段、谋生的工具，是可以后天打磨、随时精进的外在能力，可在三局这座三线建设的大熔炉中淬炼出的内在品格，才是伴随一生、受益终身的无价财富。


    “业务能力的提升，永远是第二位的。”陈老语气坚定，字字铿锵，道出半生最深刻的人生真谛，“这八年深山扎根、艰苦磨砺，真正重塑我的，是思想意志的淬炼、道德品格的打磨、争先进取的初心。”


    荒山野岭的艰苦岁月，磨平了年少的浮躁稚气，练就了他坚韧不拔、百折不挠的钢铁意志。日复一日的攻坚苦战，让他懂得了何为坚守、何为担当、何为奉献、何为初心。


    物资匮乏、环境恶劣、工期紧迫、任务繁重，无数个难熬的日夜，无数次艰难的考验，没有消磨他的斗志，反而让他愈发坚韧、愈发笃定、愈发向阳。


    在三局铁军的氛围熏陶下，在老一辈建设先辈的言传身教下，他养成了踏实务实、清正纯粹的道德品格，不贪名利、不慕浮华、甘于吃苦、乐于奉献、待人真诚、做事坦荡。


    在人人争先、个个创优的建设氛围中，他根植了永不服输、奋勇争先、迎难而上、攻坚克难的进取意识，事事求极致、件件求圆满，从不敷衍、从不退缩、从不懈怠。


    “这些东西，书本学不来、安逸养不出、顺境练不出。”陈老语重心长，眼底满是真切期许，“只有在最苦的环境里打磨、在最重的担子上锤炼、在最纯粹的集体中熏陶，才能真正刻进骨血、融入本心，成为一辈子的立身底气。”


    正是这份淬炼出的坚韧意志、纯粹品格与争先初心，支撑着他熬过了无数饥寒交迫、风雨交加、身心俱疲的艰苦岁月。


    无论环境如何恶劣、前路如何未知、任务如何艰巨，他始终心怀热忱、坚守梦想、永不放弃，在荒山野岭中坚守初心，在艰苦磨砺中向阳生长。


    也正是这份独一无二的精神财富，为他往后数十年的职业生涯筑牢了根基、铺平了道路。


    从三线深山的工地骨干，到一步步成长为行业中坚、华夏建筑系统老干部，退休后享受正厅级待遇，他一生做人做事、履职担当、立身立业，皆得益于三局大熔炉的淬炼，得益于八年青春岁月的磨砺。


    顺境可以养人，唯有逆境方能成人。安逸可以度日，唯有磨砺方能立身。


    那些年少时吃过的苦、熬过的难、扛过的责、炼过的心，最终都化作了人生最坚实的底气、最厚重的底蕴，支撑着他行稳致远、坦荡一生。


    “我这一辈子，走南闯北、风雨半生，见过太多人年少顺遂、中年落魄，也见过太多人身怀本领、心性浮躁、半途而废。”陈老缓缓落子，棋局大势落定，一如他通透笃定的人生，“究其根本，很多人输的不是能力、不是技术，而是意志、品格、初心。本事可以学，阅历可以攒，可骨子里的坚韧、纯粹、担当、争先，必须靠青春岁月的千锤百炼，方能成型。”


    钱子睿静静聆听，心中感慨万千，深受启迪。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陈老一生低调沉稳、风骨清正、格局宏大、心怀家国。


    不是与生俱来，而是那段特殊的三线岁月，那段扎根深山、以苦为乐、为国奉献的青春，彻底淬炼了他的人格、沉淀了他的心境、成就了他的人生。


    相比于老一辈先辈以青春赴山河、以热血报家国的赤诚与坚守，当下的年轻人生于盛世、长于安稳，拥有最优渥的条件、最广阔的平台、最完善的资源，更应当传承这份吃苦耐劳、坚韧不拔、奋勇争先、无私奉献的三线精神，不恋安逸、不惧挑战、踏实做事、坦荡做人。


    “陈老，您的这段青春岁月，看似艰苦，实则璀璨滚烫。”钱子睿语气真诚、满是崇敬，“技术本领终会迭代更新，可淬炼于心的意志品格、初心担当，是跨越时代、永不褪色的精神财富，值得我们一辈子学习传承。”


    一旁的林月儿也轻轻点头，眼底泪光温润，轻声附和：“一代人的青春，一座大山的坚守，一项事业的奠基，这份无私奉献、艰苦奋斗的精神，太动人、太珍贵了。”


    陈老看着两个晚辈谦逊真诚、心怀敬畏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与安然。


    岁月流转，薪火相传，老一辈的热血青春、峥嵘岁月、精神风骨，终究有人倾听、有人铭记、有人传承。


    午后暖阳正好，小院清风徐徐，黑白棋子落定棋盘，半生往事沉淀初心。


    1967到1975，八载黔山扎根，一寸山河一寸热血，一段青春一生信仰。


    最好的青春奉献家国，最纯的初心淬炼风骨，这便是老一辈三线建设者，最滚烫、最无悔、最动人的青春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