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修煊的瞳孔缩了缩。
又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来:“王爷,南城门战报,我军溃败,燕王殿下已下令后撤五十里,就地扎营。”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祁修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三路大军,十几万人......”
他抬起头,看着楚云齐,眼睛里满是血丝:“被一只老虎打退了?”
楚云齐也看着他,两两无言。
祁修煊闭了闭眼,慢慢靠回椅背。
“去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查那只老虎是谁养的,查它到底是不是......”
“普通的畜生。”
“是。”
楚云齐转身走出大帐。
夜风刮过,他站在帐外,抬头看向肃州城的方向。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怕过什么。
可今晚,那只老虎朝他冲来的时候,他真的怕了。
并非害怕老虎本身,而是他在那只老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不曾在任何畜生身上见过的......
智慧。
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干什么。
它是有明确目的的。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老虎了,也不是人力可以与之对抗的。
————
南城门外,燕王大营。
祁修昀坐在帐中,只觉得今日见到的一切,发生的一切,皆无比的荒唐。
一只老虎,怎么会有那种眼神?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来人。”
“在。”
“传令下去,今夜加倍岗哨,所有人甲不离身,刀不离手。”
“是。”
祁修昀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某个方向望去。
不知为何,他感觉......
这次,好像赌错了。
——与此同时的襄王大营。
祁修明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亲卫扶着他进了大帐,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水、给我水......”
一碗水递过来,他接过去,手抖得水都洒了一半。
灌了两口,他才缓过一口气。
“那只老虎呢?”
亲卫面面相觑。
“我问你们那只老虎呢?!”祁修明猛地将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回、回王爷,那只老虎......回城里了。”
祁修明闭了闭眼,靠回椅背。
“它为什么不追?”
一只畜生而已,为什么只是杀人而不吃人?
他们溃败之下,它又为何不追击?
这合理吗?
帐中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祁修明睁开眼,看着帐顶,喃喃自语:“一只老虎,一只老虎......”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荒唐。
“本王活了这半辈子,大小战役也经历过几次,头一回被一只老虎打跑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亲卫,声音突然拔高,“这对吗?”
“为何老虎会出现在战场上?”
“为何你们半点消息都不曾得知?”
“都是废物吗?!”
“祁修杰呢?死了吗?”他眼眶猩红,越说越崩溃。
“他到底在干什么?这么重要的消息为什么没有通知?”
“祁承呢?不是说去突袭大营了吗?”
“都死了吗?!!!”
帐中亲卫们低着头,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去查啊!都不想活了吗?”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滚——!”
————
夜,深了。
宁王府前院,灯火通明。
血迹已经冲洗干净,石缝里还渗着淡淡的红,在火光下像是一道道未干的血泪。
院中央,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排尸体,每张脸上都戴着半张铁面具。
尸体旁边,是两个淋着火油的柴堆,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油脂的气味,混着散不去的血腥。
院门内侧,祁修杰和祁安晏被按着跪在地上,手腕脚腕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白色的绷带下还在往外渗血。
祁安宁跪在他们身后,披头散发,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那一排白布覆盖的尸体。
宁王妃跪在她旁边,神情透着麻木与绝望。
周围是百余名举着火把的玄甲卫,在院子中围成一圈。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玄影和墨刃并肩走进来,身上的甲胄已经脱下,伤口也经过了简单处理包扎。
经过祁修杰身边时,脚步未停,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
两人在那两排尸体前停下,沉默,死寂。
身后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
“好了,让他们好好走吧。”
墨刃闭了闭眼,收敛了情绪才睁开眼,伸手轻轻落在玄影肩上。
玄影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蹲下,伸手轻轻取下一名玄甲卫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的脸,十六七岁,眉目清秀,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褪去的少年气。
玄影将面具翻了个面,内侧刻着两个字——玄于。
指腹在那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抬手取下自己的发带,从面具两侧的孔洞中穿过去。
然后是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他一个一个地取下铁面具,一个一个地念出面具内侧的名字。
声音在寂静的深夜中,久久回荡。
“玄方。”
“墨平。”
“玄石。”
“墨旗。”
“玄林。”
......
墨刃在另一排,做着同样的事。
每念出一个名字,他的声音就会低一分。
玄甲卫中,除了他们这批最早跟着主子的之外,全是孩子。
他们当中,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六岁。
也是他与玄影,还有其他人,一个一个从外面捡回来,带着,训着,练着长大的。
有的有家,可家里太穷,养不起被卖掉的。
有的是街上乞讨的乞儿,为了活着,用命去换那一口吃的。
可大多数,都是被家里抛弃,或是遭难后无家可归的孤儿。
五十三具尸体。
五十三张面具。
最后一个面具被取下的时候,玄影墨刃同时站起身。
看着面前那两排尸体,沉默片刻才偏过头,朝旁边的玄甲卫点了一下头。
玄甲卫们上前,两人一具,将尸体抬上柴堆。
一会后,玄影墨刃从两名玄甲卫手中接过火把,在柴堆前站定。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将他脸上的血污和尘灰照得清清楚楚,也将他们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清清楚楚。
又是一阵长久的安静,随着火把往前一送。
“轰——”
火舌猛地蹿起,瞬息间便将整座柴堆吞没。
橘红色的光映红了整个前院,也映红了玄影和墨刃的脸,更烧红了在场每一个玄甲卫的眼睛。
祁安宁终于抬起头,看着那两堆冲天的大火,嘴唇微微抽动着,好一会——
“哈哈哈......死了,都死了,哈哈哈......”
“死得好,死得好,该死!你们都该死!该死——!”
玄影缓缓转头看过去,然后是墨刃,以及所有玄甲卫,每个人眼里都噙着浓烈的恨意与懊恼。
恨不得生撕了这个疯女人,可主子公子不在,他们不敢擅自动手。
恼怒自己明明做了万全准备,却独独把这么一个祸害给忘了,害了这么多兄弟的命。
火光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玄影墨刃收回视线,站在火堆前,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肩膀微微颤动着。
————
同样的夜色下,肃州大营。
营地西北角的一片空地上,同样搭着两座柴堆。
玄甲卫们的尸体就那么一排一排地摆在地上。
墨青蹲在最后一具尸体旁边,慢慢取下他脸上的铁面具。
面具内侧刻着两个字——墨。
墨青闭了闭眼,将面具递给身后的人。
他站起身,看着面前那一片静静躺着的年轻面容,随即偏过头,朝旁边的玄甲卫点了一下头。
玄甲卫们上前,将尸体抬上柴堆。
墨青举着火把站在柴堆前,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
火把落下。
“轰——”
火舌蹿起,将夜色撕开一道橘红色的口子。
墨青站在火光前,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容一点一点被火焰吞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身后,余下的玄甲卫们站成一排,沉默着。
火焰烧了很久,很久。
————
肃州大营。
中军大帐中,灯火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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