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门被推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的一点微茫,隐隐能看清正中供着一尊安静的观音像,空气里有淡淡的,陈旧的檀香味道。
虞栖见好奇地探着头,一手却抓紧了他的衣袖:“深夜佛堂探险?”
方锦羡握上她的手,浅笑:“别怕,日后长宁宫的后花园和此处只有专人定时洒扫,旁人平日不会进入。”
“说点让我不怕的。”
“......我在。”
虞栖见对他铿锵有力的两个字竖起大拇指:“很有说服力,鬼都得怕你。”
方锦羡好笑地抬手捂她的嘴:“童言无忌。”
虞栖见乖巧闭麦。
方锦羡这才走到供桌旁,抬手,点亮一旁一盏灯,在观音像莲花座下一处极隐蔽的雕花上,依着特定顺序按了几下。
浅浅的机扩转动声后,沉重的供桌竟悄无声息地向侧方滑开尺许,露出下方黑黝黝的洞口,以及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虞栖见瞪大眼,有一瞬间想跑。
方锦羡先走下去两阶,然后向她伸出手:“带你看点新鲜的。”
虞栖见下意识退后一步,呼吸有点乱:“我害怕。”
方锦羡一愣,不解地问:“底下有灯。”
虞栖见怕的不是这个。
她再度退后一步:“我能不去吗?”
方锦羡再次一愣,随即意会,点头,声音低了很多:“当然可以。”
他走出来,关闭洞口,整个偌大的佛堂在一盏暖黄的灯中,静谧非常。
虞栖见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胆子小。”
方锦羡摇摇头,眸子的黑色愈发纯黑和沉静:“你怕的不是我吧。”
虞栖见轻声说:“我不知道。”
“你敢同我到这里,便是不怕我,但那样的地方,换任何一个人带你进去,你都不敢,对么?”
“......嗯,是吧,我不知道。”
虞栖见只是觉得自己太会脑补了,面对未知会害怕,看见那黑漆漆洞口就担心自己进去会出不来,或许没有他说的这么复杂。
方锦羡抬手,在她脑袋安抚般摸了两下:“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很会保护自己,这样很好。”
虞栖见慌乱的心真的有被安抚到,便顺着点头:“是吧,我也觉得,我们不如去看看梅花。”
方锦羡点头,朝她伸出手:“日后我会从这里出来去找你,不会被人看见,你不必担心。”
“这里通向司礼监?”
“嗯。”
虞栖见瞪大眼:“难道之前就有人这么偷情了?”
方锦羡眼皮一跳:“谁知道呢。”
虞栖见这次没有牵他的手,仿佛没看到,径自先走了出去。
方锦羡在原地站了片刻,若无其事地跟上。
虽明白她就算是害怕自己也无可厚非,可他很难不为此生出不安。
雪还在细密地落着,方才踏出的脚印已被新雪浅浅覆盖。
方锦羡追上她:“我回去拿伞,你在廊下等我。”
虞栖见拉住他:“不用,这雪不大,而且就在后花园,我翻个窗就回去了。”
“......好。”
第58章 尝一尝
梅花开了不少,在雪中红梅傲然,白梅清绝,湿润落到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方锦羡在她身后两步处停下,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和绛紫色的氅衣上。
良久,虞栖见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轻松笑意:“你看这枝,开得多好。”
“嗯,很精神。”
“我想折几支回去插瓶。”
方锦羡上前两步:“我来。”
他仔细看了看,选了几支形态不乱,花苞繁的枝叶,小心地折了下来,递给她。
虞栖见接过,低头嗅了嗅,冷香扑鼻:“谢谢。”
“嗯。”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雪落梅枝的簌簌轻响。
“方锦羡。”虞栖见忽然开口,“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那个地方,太未知,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我害怕,仅此而已。”
方锦羡眸中的沉郁渐渐滑开,语气温和道:“你能告诉我就很好,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那里能让你我避开耳目,却忘了问你是否喜欢,是否自在。”
“那里只是一间宽敞的暗室和一条路,你若不喜欢,它便没有存在的必要,密道也好,暗室也罢,从来都不是为了困住你。”
虞栖见发现他有话直说之后沟通真的很方便,心里那点细密的不安也被驱散,她吸了吸鼻子:“如果我以后胆子大了,又想进去看看了呢?”
方锦羡眼中漾开一丝笑意:“随时恭候,或者我们可以改一下?在入口处多挂几盏灯,弄得亮堂堂的,底下再做成亮堂的小暖房?”
“听上去不错。”
方锦羡浅笑:“你该回去了,着凉就是我的罪过。”
他深邃的眼睛正对着她,在梅花树下,散发着璀璨的星辉,眸底的温柔径自漫开到眼角。
虞栖见曾经撞死的小鹿清晰地挣扎了两下,嚷嚷着“我还能抢救一下”。
完了,真要吃爱情的苦了。
这次,她想尝一尝到底苦不苦。
她往前凑了凑,仰头看着他被雪花沾染的眉眼:“方锦羡,你低一下头。”
方锦羡不明所以,顺从地微微俯身。
虞栖见飞快地在他冰凉的唇角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她退开后,眼睛弯成了月牙,“方·善解人意·锦羡同学。”
方锦羡愣住,唇角被亲过的地方迅速升温,与周围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他抬手摸了摸那处,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就......还有吗?”他下意识追问,带着贪得无厌的欲念。
“没有了。”语气挑眉,抱着梅花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贪心不足蛇吞象,方同学,要知足。”
方锦羡在原地笑吟吟地目送她往窗边跑。
真可爱,就算是精怪,世上怎会有这样可爱的精怪?
她的唇也好软,和手一样温暖柔软,可惜只停留了一瞬,没能细细感受,何时还有第二次......
直到看她要往里翻时猛地惊醒,窗边潮湿会有点滑。
自己怎的没去帮她?
他连忙跑过去,还没来得及搭把手,就听“咚”的一声,虞栖见把自己摔进去了。
方锦羡脸色一变,连忙想进去查看,就听见她哀嚎:“哎呦我的屁股.......”
爬起来时看到窗子上的方锦羡,她连忙把人喊住:“停,你别来了,我去给你拿把伞,你拿着赶紧回去吧。”
方锦羡担忧地看着她:“摔哪儿了?”
虞栖见满脸写着“你不要小看我”,然后若无其事地去取来一把伞塞他手里:“你什么都没看到,好吗好的。”
方锦羡:“.......好的,哪里疼别忍着,唤太医。”
“我没事好吗?!”
“好的。”方锦羡看她确实没事,才憋着笑顺毛道,“我的错,我不该不帮忙,你要不打我两下出出气?”
虞栖见还真往他肩上捶了两下:“就是嘛,你为什么不帮忙!”
方锦羡放心了,诚恳地试图弥补自己的过错:“我帮你揉一下?”
虞栖见瞪他一眼,笑骂:“快滚呐。”
方锦羡也不好辩解,自己是被她亲迷糊了才一时没想起来。
默默忍受完,叮嘱两句后拿着伞离开。
-
年关将近,宫里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祭祀、大典、宴会、赏赐、各地贡品入库分发,宫人轮值调休、防火防盗......司礼监都依旧例办妥了。
但虞栖见看着霜兰捧来的要紧事务章程与历年旧例汇总,厚得能当砖头使,她还是眼前一黑,上辈子的噩梦瞬间攻击大脑。
她想罢工,却加班加点到傍晚,被赵砚喊来人请去了上书房。
路上,李全说是因为北边冬粮短缺,而南粮北运的漕运命脉却在河道衙门预漕运总督府的互相推诿下近乎瘫痪。
户部尚书王葛谦的声音在上书房外都能听见:“二位,北境将士等米下锅,此刻追究谁是谁非有何用?当务之急是让粮食动起来!”
“我倒是想让它动啊!再耽搁下去,边关若有失,你我都得掉脑袋!”
“户部拨调的银两本就不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兵部只知道催粮,可只如今沿途匪患,雨雪,运粮何其艰难?”
虞栖见进去后,隔着帘子,听他们还在吵,头都要炸了。
赵砚在御座上听得眉头紧皱,小手攥紧了龙袍,却不知如何打断这些唾沫横飞的臣子。
一旁的方锦羡眼帘低垂,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
按他往常的风格,此刻得喊人闭嘴了。
但这次有人抢先一步,坐到珠帘后的女人冷冷出声:“哀家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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