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把憋了几日的话倒出来，说完立刻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等待一场责备或是失望。


    空气静了片刻。


    虞栖见捧起赵砚的脸狠狠rua了两把。


    “傻儿，你就为这些睡不着觉？把自己折腾得功课都写不好？”


    赵砚愣了愣，下意识点头。


    虞栖见好笑地叹了口气，那样子不像深宫太后，更像是街头巷尾听说自家孩子在学校被人嚼舌根的母亲，有点无奈。


    “来，为娘好好跟你捋捋。”


    虞栖见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娘问你，让你听见这些话的人，重要吗？”


    赵砚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先想想，他们抱着什么目的？”虞栖见嗔他，“掌印从始至终，坑过你吗？有把国库银子往他自己家搬吗？他要是真想把你当傀儡，为何要费心费力教你这些？直接把你养废了不是更省事？”


    说着，扭头看了方锦羡一眼，冲他抬了抬下巴：“是不，方锦羡，养废个小孩儿多容易。”


    方锦羡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配合地微微颔首：“太后明鉴。”


    赵砚：“.......”


    虞栖见转回头，拍了拍赵砚的手臂：“至于我嘛，我跟你交个底，我懒，也有点怕麻烦，权势是好东西，但太累人， 有人愿意在前头顶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朝政理清楚，让我能清闲点儿，我还乐得自在。”


    “但这份清闲，有个前提。”


    她看着赵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又轻快平常地说：“前提是你得稳稳当当地坐在那个位置上好好的，你是我儿子。”


    她一顿，瞥了眼方锦羡，犹豫着说：“我和掌印的事，你都知道了是么？”


    赵砚没有表现出惊讶，反而重重点头，趁机告小状：“掌印吓唬我，我不认可你们他便要闹。”


    方锦羡摊手：我可没说。


    虞栖见噗嗤一笑：“那你也知道，我此生只会有你一个儿子了，跟别人联合起来对付你？图什么？你当我傻呀？”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赵砚从未听人这样说过话。


    但虞栖见平常也差不多是这样，他还算接受良好，甚至对她坚信不疑。


    “可是，他们都说掌印权势太大.......”


    “权势大不大，得看怎么用。”虞栖见语气认真了些，说出口的话很是务实，“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把刀现在握在他手里，是帮你开山劈石，还是将来可能伤到你，不在于刀本身，而在于握刀的人。”


    她点点赵砚的心口：“在于你自己够不够强，够不够明白。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疑神疑鬼把自己搞得心神不宁，而是好好学本事，把他的能耐、手段，都看明白，学过来。”


    “等你自己握住这把刀，届时，他纵是有异心，你还怕他不成？”


    虞栖见给自己说累了，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案前，开始找东西吃：“咱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得掉水里，这个道理，你方掌印心里门儿清，不然他今天也不会站在这儿了，是吧？”


    方锦羡再度颔首，认可她的话。


    虞栖见大咧咧拍了赵砚一下：“我们是一伙儿的，虽无血缘，却会是将来最亲的家人，无论何时，你可随时如今天这般，直言相问，猜忌生隙，坦诚方能聚力。”


    赵砚曾接受过任何人都不可信的洗脑，再到虞栖见的随心而为理论，直至此刻，联合父皇留下的话，他决定相信眼前的两个人。


    他站起身，对虞栖见郑重行了一礼：“儿子明白了，谢母后教诲。”


    然后他转向方锦羡，也端正地拱了拱手：“也多谢掌印辅佐教导，我日后定当勤勉修习，不负母后与掌印期望。”


    虞栖见看着他，笑了笑，伸手揉乱他的发顶：“这才对嘛，行了，赶紧把功课补了，晚上让小厨房给你做蟹粉酥，过两日就可以去滑冰啦。”


    赵砚弯眸，不在意被揉乱的头发，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多谢母后！”


    方锦羡：“.......陛下，儿大避母。”


    赵砚反而挽住虞栖见，木着脸：“这是母后允的。”


    方锦羡的目光幽幽落到虞栖见身上。


    她装作没看到：“八岁还好，再大点就真不行了，话说，允执看着不高，是不是营养没跟上，总让我觉得你才五六岁似的。”


    赵砚脸上一红：“还会长的！”


    虞栖见笑：“我研究研究营养餐，给你补补钙，快点长高长大以后就换你来保护母后啦。”


    赵砚心里被哄得软软，笑得乖巧极了：“嗯！我保护母后！”


    “好孩子。”


    方锦羡默默移开视线，无声地叹了口气。


    其实，能一直这样毫无隔阂，他也没什么不愿意。


    可帝王心难测。


    希望他不会让虞栖见伤心失望吧。


    “对了母后，掌印可告诉你密道的事了？”


    “说了，但我没敢去看。”


    赵砚咯咯笑：“母后胆小鬼，里头放了夜明珠，还很宽敞，掌印说，日后若有变故，那里也可藏身保全自己，宫里只有我们几人知晓。”


    “是吗？”虞栖见很奇怪，看向方锦羡，“莫方呢？”


    这人是方锦羡的心腹，似乎什么都知道，但他又不怕对方什么都知道。


    方锦羡垂眸：“可信，无碍。”


    赵砚也点头：“莫方跟了掌印十多年，从未生过异心，掌印待他家人也很好，这是驭下之术！”


    虞栖见：“......让你小子学会了。”


    第64章 你真厉害


    从文华殿出来，在回长宁宫的路上，途经没人的长廊，莫方和霜兰远远跟在身后。


    虞栖见叮嘱方锦羡，让他的人多注意些：“处置了这两个，还有后面很多个，方掌印，你得想想办法呀，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轻易钻到允执耳朵里，他心思正敏感，听多了难免往心里去。”


    方锦羡跟在她身侧：“悠悠之口，堵是堵不住的。”


    “那咋整啊，就由着他们离间？”


    “只要你坐稳这个位置，当你的权位与陛下的信任牢不可破时，流言蜚语便只是蚊蝇之声，伤不了分毫。”


    虞栖见沉默了，偏头瞪着他。


    从这话中品出要让自己上工位的意思来，虽得到玉玺时她就料想到，方锦羡这个家伙不会让她白拿，现在切实听到，她还是有点不想接受现实。


    方锦羡眸中的笑意蔓延开来，忍着想抬手摸她气鼓鼓的脸的冲动，学着她说话：“不要卖萌。”


    虞栖见：“？”


    他一本正经地开解她：“有事做了，日后才没空坐在台阶前迷茫地望天。”


    虞栖见嘴角一抽：“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很享受那种无所事事的迷茫？我就想当个每天只管吃好喝好的废物。”


    方锦羡慢慢地拖着调子道：“你是说，你既想大权在握，却又想两眼一闭不管窗外事？”


    虞栖见猛猛点头：“就是这样！”


    当然，要是没人能伤害到她，她才不在意什么权不权，一切都只是为了更好的躺平！


    方锦羡：“想得美。”


    他嘴角挂着一抹无意识地笑，朝前走去：“臣不忍见明珠蒙尘，亦不愿见这江山因主事者庸碌而徒生波澜，娘娘既在此位，便该有其权，担其责，臣可以替您扫清障碍，铺平前路，但路终究得您自己走，权也得您自己握牢。”


    “方锦羡你少跟我唱大戏，你这套pua大法虽然听上去理不糙，但我已经经受过<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的洗礼淬炼，一下就听出你是想让我当牛马了。”


    方锦羡面不改色：“你若不行使你的权，那这权给与不给，有何区别？”


    虞栖见点头认可这个理。


    “方锦羡，我明白你是在为我着想，我也不是推诿，虽然嘴上抱怨，但会去做的。”


    虞栖见恹恹地低着头：“只是，你别看我每天理直气壮，其实脱了长衫我里面什么都没穿，前面那些事都是小打小闹，我比较会融会贯通才能勉强应对，以后事情复杂了，我想到又要学很多东西就头大，更怕自己学不好，做不好。”


    她小小声地凑过去说：“你都想象不到，我生活的环境，还有我从小到大走的每一步路，都不是为了今天来做辅政太后的。”


    方锦羡侧目看到她耷拉苦恼的眉眼，第一次清晰地察觉自己有多失责。


    从一开始，她话里话外都说明了她来自另一个不同于大裕的地方，他却始终浅显地觉得她适应良好，未曾深想她每一步的举重若轻背后，可能是何等陌生的空白。


    他只看到她的特别、狡黠、偶尔疲懒却总能应对，因而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天生该在这里搅动风云。


    虞栖见此刻袒露在眼前的脆弱和不安，让他惊觉自己的步步紧逼何等傲慢。


    他的指尖蜷了蜷，停下身看着她，胸腔里某个地方闷闷地发疼，被手捏住一般让他有几个瞬间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