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每周约定好的交易日，里梅会带着足够的钱来找萤买肉，交易过后也会象征性闲谈几句，紧接着就是十足的沉默。好在这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似乎带有别样的融洽，像是相处十几年的好友般和谐。


    里梅是个厨子，萤也算是个厨子。


    作为拥有相同职业爱好的两人，会一同蹲在坩埚前观赏肉汤煮沸时所产生的咕噜咕噜气泡，神情专注而又认真，如同两个考究的老学者。


    里梅的那位大人对于萤所制作的肉很感兴趣，想要偷师学艺的里梅至今还没有搞清楚萤的配方。


    每到这个时候，萤总会说：“是秘密。”


    “等到某一天，我会亲口告诉梅。”


    她身上萦绕着许多秘密，明明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而已。


    里梅不是个喜欢猜谜的人，他打算等对方亲自告诉自己答案。没错，等待，平生里第一感觉还算不错的等待。


    于是，每周的交易日就变成了两人独有的秘密。


    不过今天，似乎出了点儿小意外。


    萤已经对着大海发呆许久许久，久到天几乎要黑了。


    黑猫说：“看来里梅今天是不会来了，如果他这条线中止，你要找什么方法来接近两面宿傩呢？”


    此时的萤正蹲在沙滩上用铲子挖贝壳，海风拂过长发，她悠悠回道：“今夜海水中有血与诅咒的气味。”


    “别着急。”


    萤用力将刚刚挖出的贝壳撬开，里面藏着一颗海蓝色的珍珠，她果断把珍珠塞进了自己的破布口袋里。


    海水要涨潮了。


    站起身，决定拎着木桶回家。


    浪花不停翻涌着，毫无保留地献上海中一切。


    萤停下脚步，回过头。


    有人抓住她的脚踝，浑身上下都浸泡在冰冷海水中，身上的伤依旧在不停渗血，他抬起头，与刚刚珍珠相似的天蓝色双眸死死盯着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帮我...”


    话未说完，他就彻底晕了过去。


    萤用力踹了踹他，毫无反应。


    瞧，赶海收获这不就来了吗？


    把人随意扛在肩上，丝毫不在意对方因为颠簸而吐出的浓血。


    一步步走回小木屋，关上门。


    目睹一切的黑猫再次刷新了对调查员的印象，现在大概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了——恐怖。


    第4章


    他经历了一场灵魂上的死亡。


    无数咒灵围绕在身边，浑身浸染着骇人的血迹，来不急去管双眼传来的灼烧刺痛感，果断转身跳进大海。


    在海浪翻涌中失去意识。


    ......


    这次剿灭两面宿傩的行动背后参杂着太多势力，无数家族都想要掺和一脚，让将本就动荡的局势变得愈发浑浊。


    便是御三家之首的五条家也无法轻易抽身，最后无奈接下了最重的担子。


    原因很简单，那便是五条家【六眼】的存在。


    据说那是几百年才能出现的天选之人的能力，从出生起就已经拥有无数咒术师直到死也无法达到的恐怖力量。


    也正是因为【六眼】，五条家才终于坐稳了御三家之首的宝座。


    至于这背后的腥风血雨暂且不提。


    再来说说以“骏河国今日妖怪肆虐、怀疑两面宿傩与大妖勾结”为由加入本次行动的另一批势力——阴阳师。


    阴阳师与咒术师两者能量体系不同，自古便形成了激烈的竞争意识。更是由于当今天皇毫无遮掩的偏向，导致双方关系愈发紧张，现在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这种情况应该被称之为天皇的制衡之术，是个人都能看出天皇在有意挑起两方势力的对立，只可惜生为局中人，已无法抽身，只能牺牲棋子来赢得这盘棋。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六眼】这枚棋子上。


    【六眼】一死，御三家将重新洗牌，咒术界也将迎来一次大清洗。而阴阳师们也可重获天皇青睐，平安京的势力进行再瓜分，简直是一举多得的好棋。


    至于究竟会有多少无辜人死在这一步，有谁会去在乎呢？


    啪嗒，


    落子无悔。


    *


    “哈哈哈哈哈——”


    用头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两面宿傩看着手中密信，忍不住发出一阵讥讽嘲笑。


    人类啊，真是恶心自私的可怜虫。


    还未等他出手，那群人就已经决定秘密联手消灭六眼的存在，并向他这个敌人抛出橄榄枝，承诺事后会给予丰富酬劳。


    他们给出此次行动许多正义凛然的理由，最终目的是为了平衡咒术界的各种矛盾。


    愚蠢且可笑至极。


    两面宿傩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近日里愈发沉默寡言的手下里梅，不忘命令一句——


    “我吃腻了那种肉，该换一换了。”


    “是，大人。”


    里梅低下头，脑海中下意识冒出一个想法：他再没有理由去见萤了。


    一个晃神间，大人已消失不见。


    应是又去找了些法子来发泄身心的不快。里梅在心中粗略估算着时间，还有约莫三个月，大人的「阵痛期」就将结束，那时就要彻底离开骏河国前往平安京了。


    他扭头透过纸窗看向圣岳山，又似乎只是在注视着山脚下的某一个人。


    风依旧在不停地吹，天变得阴沉起来，骏河国内正发生着一场海啸与屠杀。


    出发围剿两面宿傩的队伍在中途就遭遇了埋伏，在看见原本的盟友拔刀相向后，五条家这才明白——这次任务哪里是为了消灭诅咒之王，他们的真正目标分明是六眼。


    更为棘手的是，五条家内部也有人叛变，拔刀站在了敌人那一边。


    六眼虽是咒术界近乎无敌的存在，但使用次数过多也会产生疲劳。


    面对目前这种人海战术，还是先带领家族成员撤退到安全地带，并立即返回平安京，查清五条家宅内究竟混入了多少其它势力。


    “家主，您快离开这里，我为您断后！”


    身旁是从小服侍他的老管家，下一秒，头颅与脖颈相分离，直接被妖怪吞下一半身子，那无头的另一半直直倒下，飞溅的血液浸透了尘土，变成刺眼的黑泥。


    他看见了，


    本就酸涩双眼顿感到一股钻心般的刺痛。


    捂着眼睛后撤，呼吸也乱了几秒。


    对面那群恶心的叛徒们见到如此场景后发出肆意大笑，明知故问道：“五条大人，您觉得近日来的伙食如何，为了找到那几味药，可是废了不少功夫呢。”


    他抬起头，扫视一圈后才发觉这其中的每一位他都熟知，有曾经腼腆不善言辞的后辈、也有曾被他打输哭了半日最后用糖哄好的同伴、还有面容和善的慈祥老者……


    而现在，人类都撕下了血淋淋的面具，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最本真的自我，显现出如此恶心腐烂的灵魂。


    “你们想要什么？”


    他只对五条家的叛徒们发出质问，财富、地位、权力，有哪一样五条家没有慷慨给予他们？


    “不要什么，只觉得你的存在实在太碍眼了。”


    甚至不需要什么具体理由，仅仅是因为讨厌六眼，厌恶这个与生俱来的天才可以<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把一切都夺走。


    浑身散发着浓郁的恨意与忮忌。


    面前站着的不再是那些人了，而是一个个披着人皮的咒灵。


    他闭上眼，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他要放弃抵抗后，大地猛然发出颤动。


    直到这时，咒术师们才真正体会到六眼的恐怖之处，那双海蓝色的双眸中是源自大海的惊天骇浪，带有非人般神灵的冷漠，他笑着说：“那你们就都去死吧。”


    随着一股强大到足以毁天灭地的咒力袭来，大地也裂开了缝隙。


    没有人可以在这一击下活过去，没有。


    死去的尸体重新凝结为咒灵，如同水蛭般吸附着他身上的血液，可他再没有力气了，他只觉得好累。


    睡一觉吧。


    睡一觉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于是他遵从本心，跃入波涛不止的海浪之中，平生第一次希望自己是个胆小的懦夫。


    ......


    今夜海水中有血与诅咒的气味。


    他努力睁开眼，在橙黄色的日落中看见了模糊的影子。


    不管是梦，还是幻想出来的虚影，


    “帮我...”


    虚影停下步伐，蹲下身。


    “好可怜，那么作为交换，就先请把眼睛借给我吧。”


    好心的渔女小姐将手附在他的双眼前，一股湛蓝色液体从他的眼睛中流出，凝结成一枚世上最为珍贵无暇的蓝色珍珠。


    日落之后，海滩上只有浪花的泡沫。


    在另一个宇宙中的童话书里有写过这样的故事——小美人鱼和女巫做了个交易，用声音来交换人类的双腿。


    那么现在，用一双漂亮眼睛来交换活下去的机会，听起来算得上十分划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