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麻烦,这种类似西西弗斯的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扭头看向七海建人,对方也在用同样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四目相对后。
对方动了动唇,
他问:“神崎学姐,你是咒言师吗?”
神崎萤随手理了理自己那略有些凌乱的刘海,声音听起来尤为漫不经心。
“咒言师,那是什么?”
“那刚刚的咒术是...”
话语未尽,她忽然凑近几步,两人鞋尖相撞,七海建人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神崎学姐此时正仰头直勾勾盯着他,温热呼吸打在脸上,然后毫不客气地指了指她有些微红的眼眶。
“有飞虫,帮我吹一下。”
“ ......”
七海建人后撤两步,与对方拉开了距离,他想到夜蛾老师今天发送的消息。
——如果有任何过界行为,不理会就好。
于是转过身,用刻意压下的疏离嗓音拒绝道:“抱歉,我建议还是先回酒店用清水冲洗吧。”
说完,他就迈步离开了。
不过从那有些乱的步伐节奏上可以看出,他的心并不平静。
无论是刚刚那堪比神灵的强大咒术,还是若即若离、蒙着一层迷雾的古怪性格。
如同一株罂粟花。
即便内心无数次告诫自己——要远离那片有毒的土壤,别再给那株花任何关注,压抑住好奇心。
然后呢,
别回头看她。
那道略有些狼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她还站在原地,想要伸手去将眼睛里的小飞虫揉出来。
但这个动作被制止住了。
明明是夏日的傍晚,空气中却缓慢结出几片冰霜,蔓延至她的脚下。
而后顺着衣服,将裸露在外的一小块肌肤通通包裹住,凉意从毛孔中逐渐渗透进血管。
怀中捧着的书变成了冰块,但她还是不愿松手。
隐匿于角落中的影子终于显身,
一步、
一步、
一步,
其中夹杂着隐秘不可说的复杂情绪。
每一步都溅起无数片晶莹雪花,让人很难分清现在究竟是什么季节。
最终在她的面前站定,
伸手拂去她头发上不小心沾染的碎片,而后缓缓摘下那个呆板的黑色镜框眼镜,沉默注视着她有些微红的左眼。
冰凉指腹轻轻揉搓着她的耳垂,但并不率先开口说话,耐心等待着她亲口喊出自己的名字。
“梅...”
“不舒服...”
“能不能帮我把飞虫吹出来?”
如同千年前的对话一样。
里梅应该遵循两面大人的遗嘱,毫不留情地杀了这个女人,再将她的尸体放在那位大人的神龛前,当作最为虔诚的供奉。
要先用最为痛苦的刑罚折磨她,让她主动认错后再杀了她。
要用最为冰冷的话语质问她,为什么在死去千年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并且还是以咒术师的身份。
脑海中的思绪太过混乱,喉咙发痒,他竟不知该如何说出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或许...
或许...
或许...
“梅,你哭了哦。”
如同冰晶般的泪水落在她的发丝间,她只是看他,露出一个浅笑,像是看见了什么难得的奇迹。
然后踮起脚尖,
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与鼻息,一切话语和怨恨都在此时烟消云散。
里梅轻颤着睫毛,
吹去了她眼眶中的飞虫,然后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嗓音沙哑地念出那个名字。
“萤。”
“嗯,是我。”
“你回来了。”
“很快就要走了。”
她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此时的模样,狼狈又卑微,在得到这个回答后甚至又落下了几滴无知觉的眼泪。
“为什么?”
“因为很无聊啊,我决定在十八岁那天自杀。”
“为什么...”
“因为这世界被污浊包裹着,我透不过气。”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我想要结束所有的一切。”
长久的沉默后,
里梅松开了手,他拿走了她怀里的那本书,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黑夜中。
凛冬已逝。
伸出手,掌心中留下一片雪花,但并没有融化。
当象征着脆弱易逝的事物变为永恒存在时,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似乎依旧如此。
当七海建人重新返回那条小巷去寻找神崎学姐的踪迹时,就看见她站在漫天雪花中,仰着头发呆。
苍白脸颊浮现出一抹极浅的红晕,眼前的一切似是精神病人在死前留下的绮丽幻想。
她念起保罗·策兰的那首《归家》。
“飞雪,愈来愈密集,
鸽白,宛若昨天,
飞雪,
恍似你此刻依然睡着。
铺天盖地的白,
皑皑,无边,
雪橇踪灭。 ”
“神崎学姐...你...”
她回头看向他,摘去镜框的漆黑眼眸里迷茫混沌着,而后怔怔落下眼泪。
雪花被这滚烫的泪珠融化了,在炎热的夏日重新袭来前,她为这个短暂冬日念完了最后的悼词。
“那里:某种情感,
由凛冽寒风吹来,
将他鸽白的雪白的旗布
定格。 ”
...
任务为期三天,虽然第一个晚上就已经把咒灵铲除了,但这白来的休假为何不用呢?
七海建人站在神崎学姐的房间门口,他纠结了片刻,还是屈指缓慢敲了三下房门。
“已经是下午了,学姐需要出来用餐吗?”
“ ......”
没人回答。
他稍稍靠近了房门,咒术师的听力同样比普通人要强上许多。
只听得微弱且有规律的呼吸声。
应该是没什么事吧?
或许只是昨天的任务消耗了太多的咒力,他也没必要再过多打扰什么。
毕竟只要再相安无事地度过两天就可以返校了。
“...咳咳咳......”
就在七海建人即将离开时,屋内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便是重物倒地声。
他顿住脚步,又转身敲了敲门,嗓音里夹杂着自己也没察觉的焦急情绪。
“是发生什么突发情况了吗?”
这回终于得到了回应。
“...别走。”
一张房卡从缝隙中推了出来,他弯腰捡起那张卡,贴在电子锁上,听得咔哒一声,门开了。
推门走了进去,还不忘说道:“失礼了。”
...
一进门,就看见脸朝下,正趴在地上的神崎学姐。
床头柜上乱七八糟放着许多粒五颜六色的药丸,床单被打湿了,玻璃杯的碎片满地都是,就连眼镜也难逃一劫。
左镜片上多了几条裂缝,右边镜片更是不见了踪影。
看起来真是狼狈至极。
七海建人先花费三十秒大致分析了现场情况,实在有些糟糕且难以想象。
一个咒术师竟然可以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在将玻璃碎片全都打算干净,并换上新床单后,把正在地上安然趴着的学姐给抬起来放在了床上。
她的脸上是明显不正常的绯红,温度很高,可能是昨天那场莫名的大雪而导致的发烧吧。
口中正不停喃语着什么。
“...好难受。”
“...难受。”
她紧紧抓着七海建人的手,一边用脸颊蹭来蹭去,一边皱眉嘟囔着自己此时的感受。
七海看了眼放在柜子上的药片,努力维持平衡的情况下问向她:“哪一个是退烧药?”
“红色的,还是蓝色的那个?”
她眨了眨眼,好像大脑重启般呆坐在床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蓝色小药丸塞进了七海口中。
完全猝不及防。
“ ......”
并没有想象中的苦涩,而是甜腻的香精味,在口中慢慢化开。
“是糖?”
“当然了,药又不好吃。”
烧得迷迷糊糊的人还不忘出言嘲讽一句,然后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紧紧抱着他的腰不愿意松开。
七海建人揉了揉疲惫眉心,他感觉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但现在已经无法再收手了。
打电话让酒店工作人员送一些退烧药和感冒药过来,还要努力安抚病患的情绪。
此时的病患已经躲进了他的怀里,又是自顾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扒拉着他的衣领,像是猫叫般小声喃喃着。
即便再怎么强硬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免会收起身上的棱角,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胸前的那一块衣服也湿了,被眼泪所浸湿,紧紧贴在肌肤上,有些难以忽略。
她还在说:“...难受。”
“哪里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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