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如此催眠着告诉自己:
「循此苦旅,以达繁星」
她回过头,在亿万万过往的影子里看见了他的面庞,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眸中翻涌着海浪。
她的心中没有留下过任何人的痕迹。
都只不是浪花的泡沫,轻飘飘的。
眨眨眼,
梦也就醒了。
他听见种子焦急的声音。
[她又要离开了! ]
[我们要去抓住她! ]
[去抓住]
[抓住]
[她]
窗外闷热的风还未消散,这个漫长到永远都无法结束的盛夏,似乎在等待着一场暴雨的到来。
一切就都结束了。
*
任务第三天,
七海建人坐在房间里,用电脑编辑着本次的任务报告,他的手速很快,几乎不怎么需要动脑思考。
那些公式化的枯燥语言早就变成了肌肉记忆,虽然听起来有些悲哀,也很社畜。
即便知道这些工作报告交上去根本也没什么意义,完全就是走个形式而已。
即便上层也根本就不重视,可如果不认真写,又会被批评态度问题。
工作就是狗屎。
咒术界上层也是一坨。
揉了揉略有些酸涩的眼睛,他向后靠在椅背,指尖放在空格键上,思绪在这时候稍加停顿。
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墙之隔的病患。
其实他昨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半夜忽然从噩梦中惊醒。
一阵莫名的心悸让他快要喘不上气。
而后缓缓推门走向隔壁,低头看着正蜷缩在床上的她,那痛苦悲伤到快要死亡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伸手撩开缠绕在一起的碎发,他沉默着注视,高大的影子盖住了那一小片。
不知为何,
仅仅只是看着她,浑身疲惫就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缓,一切疲惫和噩梦也都随之烟消云散。
于是,他得到了平静。
愈是平静就愈是象征着癫狂,
如果获得解药的方法是一个人轻飘飘的话语,那普通药物就会失去原有疗效,变得无可救药。
这会不会是咒言师的某种诅咒?
视线缓慢放在了那被水浸湿的唇上,指腹轻轻放在这发动咒术的地方,温热鼻息一下又一下落在指尖。
他站了很久,
用谨慎目光审视着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病人。
咒术师都是疯子,不过疯也有着不同等级,不同的表现方式。
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
神崎萤,是个比所有咒术师都要疯狂的疯子,她甚至懒得伪装什么。
房间内没有拉窗帘,月光晦暗不明,落在她的脸上,那本就苍白的肌肤看起来近乎透明。
呼吸变成了绵长又粘腻的叹息,在整间屋子都快要被叹息填满时,七海建人主动开口打破了夜晚的静谧。
“还没睡?”
“...废话。”
她忽然睁开眼,看着床边静默的人影,而后果断翻过身背对着对方。
嘀咕了句:“自己做噩梦了还想去打扰别人休息,真是没礼貌的后辈。”
“ ......”
说出这种话的前辈似乎也没什么礼貌可言吧。
没等他再说点儿什么,对方忽然又把头扭了过来,伸手拍了拍床上空出来的另一半。
“喏,你睡这吧。”
“不,刚刚的事情已经很冒昧了,我先走了。”
他急忙撤步想要离开,可却又被一句话定在了原地。
“假设你不想再做点儿别的什么噩梦的话。”
转过身,看见她稍微挑了挑眉,靠在床头,用挑衅又轻佻的眼神看着他。
仿佛知道最终的结局注定会是——
是她的胜利。
...
正如她所说,一夜好眠。
又像是回到了初遇的那个清晨,
朦胧梦境的刹那间隙,从林中传来一首飘荡着、缓慢的诗歌,而后便摈弃了所有痛苦与焦虑,深深坠入梦中。
七海建人醒得很早,
不过也算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并不是他的手机。
稍微搜寻一番,找到了掉落在床底的另一部手机,而后果断将还在响着的电子钟关闭。
世界重归安宁。
站起身,窗外阳光尽数落在脸上。
浑身疲惫都在此刻消解为一声绵长的轻叹,大脑也同样恢复了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世上再没有比一个安稳的睡眠更重要的事了,不是吗?
她还在睡,
闭着眼,均匀呼吸着。
睫毛很长,随着晨光散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忽闪忽闪的影子,有些勾人。
七海建人看着她,下意识舔了舔略有些干涸的唇,将被踢落的被子重新盖在她身上。
指尖不小心碰触到了一小片裸露在外的肌肤,顿了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般收回手。
视线瞥见床头柜上胡乱摆放着的药,还有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水。
看来还需要提醒学姐今日用药。
这么想着推门走出了房间,却没注意到她稍加颤动的睫毛。
门被合上,
同样也隔绝了一切幻想,
世界之外,太阳照常升起。
...
从另一个房间回来后到上午十点,七海建人一直坐在电脑旁,编辑并完善着本次任务报告。
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值得写的东西,
毕竟整个任务结束得实在是太快了。
还没来得及分析咒灵的弱点、判断目前局势、发动咒术、进行殊死搏斗、谨慎再谨慎、死里逃生——
总而言之,属于咒术师工作的日常还未展开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很多细节都还没来记得捕捉。
神崎学姐,
看起来咒力稀薄,可当她念起诗歌时,七海建人可以感受到一股比目前所有咒术师加起来还要恐怖千倍的威压。
咒言师?
不,不像是。
正在敲键盘的指尖随着大脑的分析逐渐走神,转而开始一点点分析起她的咒术。
咒力是天生的,并不会因为后期的努力而有所改变,不过倒是可以通过一些外部工具来帮助咒术师更好地使用咒力。
但她的咒力绝不像看起来那么稀薄,而是隐藏了起来。
以诗歌为媒介?
在念出那些诗歌时会释放隐藏着的咒力,并且,诗歌内容的不同,所展现出的咒术也不同。
甚至她在发动咒术的时候极为优雅,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神圣。
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由人类负面情绪诞生出的怪物,而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可怜迷失者。
带着高高在上的悲悯,和刻意为之的美学。
根据本次任务所展露的咒力以及咒术使用的娴熟程度来看...
完全就是,堪比特级咒术师的存在啊。
想到这里,
键盘敲击声停止了。
如果拥有这样藐视一切的强大力量,那么总是表现出漫不经心和傲慢的态度,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弱肉强食。
在咒术界这个一切以实力为尊的世界里,更是如此。
即便有再怎么不堪的私德,只要能力够强,所有不足就会被自动忽略。
所以,这样的她,又怎么会需要夜蛾老师所说的“关照”呢?
以及这样一位凭空出现的特级咒术师,究竟是因何原因被隐藏了起来呢?
又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呢?
现在是什么特殊时期吗?
七海建人随即想到了五条家的神子,千年才出现一次的六眼咒术;
又联想到了前段时间的另一个秘密任务,有关天元大人的复活仪式;
今年夏天出现的咒灵数量明显增多,等级也越来越高,就连空气里也夹杂着浓郁的怨念与闷热。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绝不会是巧合那么简单。
一切自认为的巧合其实都是无数机关算尽后的必然结局。
想到这里,
七海建人顿了顿。
然后将刚刚打出来的文字全部删除,看着重新恢复空白的文档,伸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迫使自己去忘记刚刚那张过于复杂的网。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超负荷运转的大脑也渐渐停了下来。
别再去想了,
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切莫作茧自缚。
等结束了高专学业后就彻底离开咒术界吧,无论去做点儿什么都好,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个——
早已腐烂发臭到无可救药的世界里了。
他已经没有什么少年心气去改变一切了,逃离未免不是明智之举。
瞥了眼时间,
十点半,已经不算早了。
随意搁置在一旁的手机亮了亮,上面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昵称名为——【苦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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