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隐隐透出一点光,像是书房窗口漏出的烛火,又像是某个她曾在无数个日夜试图描摹、却终究变得模糊的身影。
他就隔着这道门,隔着这两名沉默的守卫,隔着数年空白的时光。
而她,连让守卫传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姑娘,请回吧。”右边的修士再次开口,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陈云纱没有动。
片刻后,陈云纱在门口坐下。
左边的修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右边的修士也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他们是阐教弟子,奉命守卫此处,什么场面没见过。求见的、谢罪的、攀交情的,被拒之后或黯然离去或恼羞成怒,都是常事。
但这样直接在门口坐下来的,倒是头一个。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女子气息不对,不是人类,阐教弟子,斩妖除魔是本分。若是平日,这等身份不明的妖类在眼前晃悠,早该拿下了。
但是如今他们是稀奇的士兵,要严格遵守军中纪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人默契的选择了不节外生枝。
可她等了一夜,那扇门终究没有开。
“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陈云纱抬头望去是土行孙,她扶着石阶站起身,腿麻得差点跪下,勉强扯出一个笑:“早。”
“能帮我传句话吗?”她轻声说。
土行孙看着她的脸:“你说……”
哪吒一夜未眠。
“还搁外边儿坐着呢。”土行孙从地底冒出头来,也不管主人家欢不欢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两条短腿悬空晃荡,“我说你俩到底咋回事?她大老远从陈塘关来找你,你把人晾门口晾一宿?”
哪吒没有抬头。
“她还没走?”
“让她回去。”哪吒打断他。
土行孙一噎。
“就这一句?”他不敢置信。
“就这一句。”
土行孙又遁了回去。
陈云纱听完土行孙带回来的话,沉默了很久,她垂下眼,轻声问:“他还说了别的吗?”
土行孙摇头,有些不忍。
陈云纱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能不能……再帮我带一句话?”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没有哭,“就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我们一直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现在你连朋友都不愿意见一面了吗?”
土行孙看着她,终于没忍住叹了口气。
“成。我再跑一趟。”
哪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底那片刻意维持的平静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从小一起长大。很好很好的朋友,是啊,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好到她一声不吭离开陈塘关,只留下一张“云游”的纸条,他对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母亲以为他傻了。
好到她一走数年杳无音信,他有时会想,是不是在外面遇见了更有趣的人、更值得陪伴的人,所以把陈塘关那个小豆丁忘得一干二净了。
好到她终于回来了,身边却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现在她问他,连朋友都不愿见了吗。
哪吒垂下眼,声音压得很平:“朋友?她现在不是有新朋友了吗。”
土行孙愣了一下。
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带回给陈云纱。
陈云纱也愣了一下:“新朋友?”
这个新朋友指谁太明显了,是指的白颍,陈云纱回忆起哪吒小时候的所作所为,感觉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哪吒还像小时候一样小学生体贴。仿佛在进行小学时期的闺蜜争夺战。
一群要好的闺蜜当中也要分出最佳闺蜜。
只不过哪吒的版本更别扭,更嘴硬,而且他现在长大了,不好意思像五岁时那样直白。
你走了。
你回来了。
你带了一个新的朋友。
——那我呢?
陈云纱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对土行孙说:“麻烦你再帮我带句话。”
土行孙脸都绿了:“还带?!我这一早上光给你们俩传话了,腿都跑细了两圈!”
“最后一次。”陈云纱诚恳地看着他,“真的最后一次。”
土行孙瞪着她,半晌,认命地一跺脚。
“讲!”
陈云纱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跟他说……”她顿了顿,“小白他……不过是一只刚化形的小妖怪,什么都不懂。我对他,就像人类养小猫小狗一样。”
她心中暗自感叹,小白先对不起你了。
陈云纱硬着头皮说下去:“比起说是朋友……其实更像是宠物。”
土行孙老老实实把话带到了。
哪吒听完这句话,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那只狼妖是宠物。
她不是有了新的朋友。
她只是……养了只宠物。
脑海里面再次浮现看见狼妖扑向她,舔她的脸。
舔脸。哪吒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她走了这么多年。”他开口,声音有些低,“连口信都没有。现在回来了,带着一只宠物,我就该高高兴兴迎她进来?”
土行孙眨了眨眼:“那你是见还是不见?”
哪吒不说话了。
他把脸转向窗外,留给他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土行孙:“……”
土行孙在书房里转了三圈,像一颗焦虑的陀螺。他看看哪吒的后脑勺,他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句不该说的啊,”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两条短腿悬空晃荡,“你到底为啥不愿意见她?”
哪吒没有回头。
“你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两小无猜,<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为何要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呢?”
“后来她走了,你也没少打听她吧?”土行孙继续说。
“我不懂你们的弯弯绕绕,”土行孙叹了口气,“只知道,我媳妇要是大老远跑来找我,在门口坐一宿,我肯定舍不得让她等那么久。”
哪吒慢慢转过头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压得很平:“我没有媳妇。”
“我们是好朋友。”
土行孙无语了:“……”
是朋友,你吃什么飞醋呀?做朋友也要有这么强的占有欲吗?
开玩笑吧,一定是在开玩笑。
别扭,嘴硬,这4个字是土行孙,此时此刻对人家都无语评价了。
明明想见她想得要死,却偏要问“有什么不一样”。
土行孙叹了口气。
“那我去告诉她,”他站起身来,“就说你不想见——”
“谁说我不要见了。”
土行孙的屁股刚离开凳子三寸,闻言又“咚”地坐了回去。
“……你到底见不见?”
哪吒没回答。
他只是把脸又转向了窗外。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金箔。
“……再等等。”他低声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听清,就被风吹散了。
土行孙看着他,忽然就懂了。
这孩子不是不想见。
是怕见了之后,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是怕等了这么多年,等到的不过是一句“好久不见”的客套。
是怕她来了,又走。
土行孙站起身,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哪吒还坐在窗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竹子。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他肩头,却怎么也暖不透那一层冷硬的壳。
土行孙忽然笑了一下。
年轻真好啊。
矫情都矫情得这么较真。
他遁地而出,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陈云纱。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告诉陈云纱:“你且再等等。那小子,没真生你的气。”
陈云纱站在晨光里,一夜未眠的憔悴遮不住眼底倏然亮起的光。
她点了点头,又坐回了那级石阶。
门口的两位修士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只是默默地,把换岗的时间往后挪了土行孙这回是真的把腿跑断了。
但好歹,他带回了一个陈云纱等了整整两天两夜的消息——“三太子说,申时演武场,有话当面讲。”
不是“让她进来”,不是“我过去见她”,是“有话当面讲”。
陈云纱捧着这句话,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申时。
她提前一刻钟就到了演武场。
校场上正有将士操练,刀光剑影,呼喝声震天。她一个女子独自站在场边,很快便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那是谁家姑娘?”
“生得好生标致……”
“莫不是哪位大人的家眷?”
窃窃私语如涟漪般荡开。有几个年轻将士收了兵器,借着擦汗的由头往这边挪了几步,目光黏在她脸上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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