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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罗浮梦谈_电子三火箭头 第2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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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予知躲起来,便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情况。


    等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慢慢出来。


    正堂里只剩下祖父一人,透过窗纱,他看到那个威风凛凛,仿佛永远不会被打倒的祖父,居然暗自抹起了眼泪。


    迟予知心头一紧,鼻子一酸,马上自己的眼泪也要掉出来了,他下意识转身跑开,然后又漫无目的地在府里行走,最后走到自己院里。


    他在石阶上坐下来,望着天发呆。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六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殿下,您没事吧?”


    迟予知没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他是亲王,皇上的亲封,玉牒上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


    可刚才屋里那些人商量大事的时候,他却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站在窗根底下,像个偷听的小厮。


    倒不如说,如果他真的能进去,也做不了什么。


    这些年他无视时局变化,就算有人谈论,他也只置之一笑,时代惊涛骇浪,他却从中穿行而过,不沾湿一点衣襟。


    他知道自己能如此从容的原因是有人在替自己负重前行,但正如义庄前的那个村民所说,自己幸运投了个好胎,人生只有一次,为什么不能任性一点——何况自己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杀人,这点程度也能算得上任性吗?


    为了自己而活,难道也算任性吗?


    他忽然想起迟君行那句话——


    “你明明一直在享受家里的好处,为什么不想帮家里做些事呢?”


    可什么叫他一直在享受家里的好处——被繁琐的礼教束缚,被生来即为“制度”一环的宿命拉扯,这些也称得上是“好处”吗?


    从小到大,一旦他表现出稍稍脱离轨道的样子,就会被无数双监视自己的眼睛射穿,被议论纷纷,被打上纨绔的标签。


    时至今日,所有看到自己的人,无论是谁,都一副嘲笑的嘴脸,好像在说:什么嘛,原来皇室子弟也不过如此。


    祖父虽然疼爱自己,但那恨铁不成钢的遗憾也总是掩饰不住地流露,更别提父亲和老师了。


    他从来没被鼓励过,自己的创作也从来没有被肯定过,就连自己喜欢的事都要偷偷摸摸的做,他也曾对祖父和老师袒露过自己的想法,但他们无一例外都会说自己疯了。


    长久的打击让他催生出虚假坚硬的外壳——虽然他嘴上逞强说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别人的评价,肯定和否定对自己来说都一文不值,但面对祖父和弟弟失望的眼神,他仍会有些喘不过气。


    他有时想,如果自己不是什么王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是不是家人就能多一些对自己的肯定和宽容呢。


    他甚至都有些恨这些人,恨这个王府了。


    可当他看到刚才那副场景时,他又开始恨自己了——如果自己循规蹈矩,承担起王府主人的责任,那刚才去跟那些北洋军谈判的就是自己了,祖父也不用这么大年龄还被他们羞辱了。


    可现实是,他连与这些人物虚与委蛇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他那些本事,讲鬼故事,写小说,跟朱萸黄狗儿插科打诨,在这一刻,全成了笑话。


    六子还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太阳慢慢西斜,将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


    迟予知忽然开口:“六子,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六子道:“可殿下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迟予知双手捂脸:“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啊,”六子好像想起什么,“殿下还是有在做事的,比如去下墓,探险,听书,写书……”


    “你故意惹我生气吗?”迟予知瞪他。


    “绝对没有,殿下。”六子看起来十分真诚。


    “算了......”迟予知低下头,“......作为宣威府的亲王,我应该将自己融入这个系统,不能有任何个人意志,但我却没有这样做,反而......所以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说着,迟予知少见地露出落寞的神情。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我大概理解了,殿下是后悔自己没有选择另一条路吧?”


    “所以我走的这条路是不是错了?”


    “无论是哪条路,终点都会是死亡,所以路与路之间有什么区别,何来对错之说?”


    “......”迟予知一笑,“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有看起来那么傻。”


    六子突然一怔,震惊道:“我看起来很傻吗?”


    迟予知站起来,弹了他脑门一下:“对,很傻。”


    六子的话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时至今日,他居然在一个下人的身上找到了靠山的感觉,陌生的力量感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他回到房里,又读起书来。


    天已经黑了,今夜没有点灯,院子里一片漆黑。


    迟予知忽而听见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打开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院里的梨花树,而是一只巨大的昏黄的眼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睛下面又吐出了猩红的信子。


    迟予知一惊,大喊:“来人!有蛇来了!”


    他立刻想关门进房,可那青蛇的速度快得吓人,它一摆头,两扇房门便直接从中间裂成两半,迟予知被冲击力砸在地上,木制大门的碎屑扎进他的手掌和小腿。


    青蛇缓缓扭过头,死死盯着他,发出嘶嘶的声音,迟予知竟在里面听出几分嘲讽的意味。


    他张口便骂:“你这畜牲!赶来王府撒野,明天就遭雷劈!”


    话还没说完,青蛇又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来,迟予知打了个滚,顺势站起。


    青蛇的血盆大口咬断正屋的桌子,上面的琉璃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有侍女在院子里喊:“殿下,怎么了?”


    “别过来!”迟予知跑到院子里,朝她大喊,“快出去叫人,屋里有大蛇来了!”


    他跳上院子中央的梨花树,这才看清那条青蛇的全貌——它何止如朱萸所说有碗口那么粗,简直快赶上脚下梨花树的树干了,蛇身长到看不到蛇尾,估计连整个院子都没法盘下。


    青蛇的蛇头转向他,又吐出鲜红的信子。


    迟予知背上出了一层冷汗,骂道:“你今天要是吃了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话没说完,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血红的口腔,宛如利剑般的两颗尖牙近在咫尺。


    它的速度快到甚至都没有看清它的动作。


    正当迟予知觉得这次必死无疑时,身边突然发出耀眼的白光,青蛇被刺的退回原处,他蛰伏在原地呆了一会儿,踌躇了一阵,居然爬上房顶跑了。


    迟予知抓住梨花树枝,心脏狂跳,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时,院外火光攒动,一大群人冲了进来。


    “哥!”


    为首的居然是迟君行,他跑上前来,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迟予知从树上跳下:“没事。”


    “老早就听说燕城闹蛇灾了,今晚怎么突然跑到王府里来了?”


    迟予知道:“这些畜牲喜欢丧气,哪里有落败之势,它们便朝哪里来。”


    话音刚落,在场的气氛瞬间变了,迟予知自觉脱口而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刚要找补,就见梨花树上大朵大朵的花叶扑簌簌往下落。


    橙色的火光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几天后,等到清帝逊位,王朝覆灭的消息传来时,宣威府上下更是一片死寂。


    傅祥和迟光把自己锁在屋里,迟君行和其他夫人脸上也是天塌了一般的表情。


    院子里不知谁先哭出了声,然后就像瘟疫一样,一下子传开了。


    丫鬟们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小厮们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几个年老的人嚎啕起来,一边哭一边喊“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得了”。


    对于府里主子的反应,迟予知尚且理解,但他无法理解这些下人是为什么而哭。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跟无数个昨天一样。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能握笔,能翻书,跟无数个昨天一样。


    燕城锣鼓喧天,庆贺民主的欢呼甚至越过深宅大院传到府内,府内哀怨的哭声和对未来的恐惧便更浓郁了。


    迟予知觉得自己该有点反应的,但他看了看头顶,虽然被云层遮住,但太阳还是那个太阳。


    他想了想祖父,祖父还活着。


    他想了想迟君行,迟君行还活着。


    他想了想朱萸,黄狗儿,六子,还有府里上上下下那些人,他们都还活着。


    他又想了想自己桌上那本小说,那本小说还在,明天还能接着写。


    他所喜欢的那些怪谈故事,他们还存在于世上,等待自己去挖掘。


    想到这儿,他更没有什么波动了。


    这个世界明明什么也没有变,就跟无数个昨天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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