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千恩万谢地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去。枕下,护身符持续传递来的温暖令他安心无比。
马车即刻启程,重新上路。
往南,他们拐进一条狭窄的岔道,两边竹林茂密耸立,竹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因是一条荒废了许久的小路,加之日暮西山,周围静谧得让人有些悚然。
玉暖香抱着胳膊上下搓了搓:“这竹林小道怎么这么冷呀……”
玉礼谦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兴许是夜风太大,毕竟这儿漫山遍野都是竹子……”
后方,玉美邀透过车帘飘起的一角向外看去,林立的竹枝间,迷蒙的雾气缭绕开来。
她没告诉大家,此刻,就在马车的周围、甚至是咫尺的距离,正时不时有山精野怪出没……
滇蜀之地,山脉纵横,流水青绿,美不胜收。正是这广袤的洞天福地,才能更好地聚集日月之精华,久而久之让许多非人之物修炼出灵气。
一条马上能开口说话的青蛇悄无声息到游到小辈们的马车边,它嗅着里面的芳香,惊喜万分:童子童女!好多童子童女!吃了他们……吃了他们……!
玉美邀的眸光在暗处一闪,一道黄符以迅雷之势猛地从她指尖飞出,直直贴到了蛇头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仿佛是赤火在灼烧它的表皮。
“啊啊啊!!——”青蛇刚攀缘上车厢的身躯顿时颤抖着掉落在地,它在土地里痛苦地扭来扭去,哀嚎不止,“是谁!是谁!”
玉美邀不想惊扰了众人,便以灵音与它对话:“大胆妖孽!既然你妄图伤人,就休怪天道无情,让你碰见了我!”
青蛇这才看到后方马车中还坐着一个眸光雪亮的貌美女子。只是此刻的女子越是看似温柔动人,就越像天界派来斩妖除魔的仙姑,尤其她那双可以看透万千内心的眼睛,好似能令每一个心虚之徒都情不自禁地原形毕露。
然而青蛇为了保命,还是不死心地选择开口胡扯:“仙姑饶命!小生自修炼以来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如今在着荒郊野岭乍见鲜嫩的血肉生魂,便一时起了歹念……可、小生最终也并未得逞呀!仙姑菩萨心肠,就放过小生这一回吧……”
青蛇眨了眨黄澄澄的眼,里面闪烁出我见犹怜的水光,他恨不能用自己仅有的灵力幻化出一时半刻的人形,用优柔阴郁的潇洒外表来换取这女子一时的心软。
玉美邀冷呵:“还在撒谎!你未彻底修炼,却已自称小生;明明曾有过杀戮,却敢堂而皇之地宣称自己从未害人?!丝丝缕缕的怨气就纠缠在你的身躯上,你当我眼瞎看不见么!如此狡诈,我若轻易放过,你早晚会为祸人间!”
言罢,她将口中的诀法念得更快、更急,那贴在青蛇脑门上的符纸好似一道闪电,席卷了它的全身。
青蛇在灵力诀法里痛苦抽搐,不消片刻就死去了。
“咻……”一阵阴风陡然刮起,钻进了车帘里。
玉暖香觉得浑身更冷了,她往车外随意瞥了一眼,看见一条青蛇的尸体,当即嗷嗷尖叫起来。连带着向来讨厌蛇虫鼠蚁的玉礼谦也恨不得要跳起来。
林颂涟不停地说着“死的死的”叫他们别怕,马车里过了好半天才消停下来。
玉美邀干脆将一张张“蔽息符”从袖中飘出,将它们每一张都贴在车壁上。蔽息符不仅能藏踪蔽气,更能将一整支队伍的存在从天地间抹去,让人注意不到。
贴完符,玉美邀担忧着轻声道:“这下我身上所有的符纸都耗尽了。为保万一,我们必须快马加鞭去到山涧。”
岳上澜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会平安抵达的。”
马车滴滴答答不断前行,他们穿过密林,横渡山丘,一路上,众人看着窗外,渐渐发现了不对。
路旁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流民。背着包袱、挑着担子,面黄肌瘦,眼眶凹陷。他们一个个闷头赶路,连孩子都不敢哭出太大的声音。
玉美邀隔着车帘,只听到人们轻声嘟囔着“起兵”“镇压”等断断续续的词藻。
到了第五日,终于距离乌家所在之地只有一山之隔,可他们不得不经过一条宽阔的山道。
这是一条供以行商往来的大路,附近村庄郡县的居民、商旅大多都经由此地,人烟密集。可正是从这条大道开始,众人的视野里出现了许多路障。
此地并无官兵把守,百姓们自己搬来的石块、树枝,横七竖八地堆在路中央。马车上因贴了蔽息符,他们的车轮压过枯枝碎石发出的动静并未扩散出去。
玉晴晔将脑袋伸到外边,皱眉疑问:“这里的居民做什么呢?好好的路上放这些物件是何用意?……”
商道旁,有一处茶棚供旅人歇脚。茶棚破旧,四面透风,几个刚从茶山上回来的茶农正在此处闲饮。
“这水都凉了,茶香都淡了。”一老农撂下茶碗,说道。
“兵荒马乱的,谁还有心思喝茶呢。”摊主是个老者,无奈地回答。
“哎,也没办法,那些官兵挨村挨寨地搜,说要找什么——五皇子……”老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那五皇子叛变了,他早在蜀地私自养兵,此番出巡在外就是为了趁机造反!如今他走到哪儿,就烧杀抢掠到哪儿……外面都在传!前头的李家村为了防着五皇子的叛军,还在路上铺了好些碎石杂草,说这样只要有人经过,就能发出动静,他们听到了好提前跑……”
马车里,玉暖香听说这话,拿着干粮的手一哆嗦,碎屑掉了一地。
小辈们瞠目结舌地你看我、我看你,一脸的震惊。
茶农还道:“朝廷刚下的悬赏,说谁要是能提供五皇子的下落,就赏黄金千两。要是能提着他的人头献上……嗐,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哎,造孽啊,怎么说也是皇子,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好好的富贵不享,偏偏要做和朝廷对着干的事……”
一丈之隔,岳上澜将这番话尽数听在耳中。他垂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下一刻,一只温柔白皙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他抬眸,对上玉美邀饱含情愫的双眼——安抚、恳切、坚定。
让他刚悬起的心又稳稳落了回来。
……
京城。
朝堂上已经乱了多日。
沈惑失踪,多位重臣在同一天死于非命,死因千奇百怪:突发急症、意外失足溺毙,更有甚者只因喝了口茶被活活呛死。
京师里人心惶惶。
深宫中,抱恙了许久的天子缠绵病榻,他虽未上朝,但宫里宫外的秘奏信函却一封未落地看完。
帝王手里死死攥着柳仲檐亲笔所书并印信盖章的八百里加急紧情,“五殿下于边境生势造反”几个字在他心头久久挥散不去。
身侧,娇艳的贵妃低着头,嗓音柔美似春风:“陛下,五殿下年轻气盛,或许是一时糊涂……”
“他是什么人,朕比你清楚!逆子——!朕派他在路上趁机除了乌氏余孽,他倒好,竟自己另起炉灶!好啊……好!是朕从前低估这个好儿子!”
贵妃俯首,不再多言,光线照不到的阴影之下,她殷红的嘴角微微翘起,不动声色道:“陛下安心,柳大人信里也说了,五殿下势微,朝廷只需派个可信之人前去镇压,很快就能横扫祸事。”
“那依爱妃所言,何人堪用?”
贵妃道:“臣妾不识政务,但若论带兵之道,宏儿的教习先生司马绍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宏儿在臣妾面前常夸他博闻强识、兵法奇妙。”
形同枯槁的帝王喘息着,想了想,便点头:“也好,将来宏儿继承大统,手底下需要他自己可用的精兵良将。早些放司马绍去立功绩,也便于他日后为宏儿所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马车翻山越岭数日, 众人已疲乏不堪。
尤其在一路听闻了“五皇子造反”的谣传后,小辈们再也没了嬉戏游历的心境。
若是朝廷真的信了这话,那这些日子以来总是一路同行的玉家小辈又该当何罪?他们是否会被认为同党?
现在外头乱套了, 侯府里怎么样了呢……
唯一侥幸的是他们几个私自出京的消息一直被家里压着,也许外界暂且还不会知晓他们与岳上澜之间的关系。
可纸终究有一天会包不住火……
玉美邀宽慰他们:“侯府里有我母亲当年留下来的庇佑阵法,不止如此, 她还精心布置了最上等的风水局, 可保父亲无虞。他是一家之主, 更是奉恩侯,他无事, 全府上下便会无事。”
小辈们悬着的心稍有回落, 但思乡的哀愁也日渐浓郁。
就在这一日深过一日的沉闷里, 他们有惊无险地翻过了最后一座山头。
马车外,瀑布的流水声远远传来。细密、柔绵, 恍若古琴拨弦,漾出层层无形的涟漪。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直至消失,玉美邀却道:“就是这里。”
众人下车, 玉晴晔看着满地的荆棘杂草,无处落脚,他疑惑道:“五姐,你确定是这儿?可这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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