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无数个悄悄走在她身后的日子，她从不曾回头。她眼里只有自己的路，身后是晴是雨，是流言还是无声的凝望，她从不在意。


    真正惊觉这份在意早已越界的时刻，是在高二那年的运动会。


    许庭深身为学生会纪检部成员，被任命带队去学校小花园捉人，那段时间一中早恋风气愈发猖獗，教导主任决心严打。


    但许庭深临阵脱逃，借口有急事出校，顺手将这桩差事推给了沈方休。


    “黄主任的意思是，见到人就抓，早恋的抓，疑似早恋的也抓，看不出来在早恋的就抓去主任办公室，让他们澄清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小花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是许庭深临走前的忠告。


    沈方休本也兴致缺缺，只当是去走个过场，却在花园小凉亭内偶遇了上天的馈赠。


    杪秋向晚，风过时红叶旋落。


    即便有书掩面，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满园子成双的身影，只有她一个人蜷在长椅上睡着。那模样莫名让他想起某种晒太阳的小动物，毫无防备，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安静。


    沈方休毕竟不是真正的学生会干部，没什么铁面无私的包袱。几乎没怎么犹豫，他就接受了“自己是个会徇私的执法者”这个事实。


    他抬手拦住身旁正要上前的同学，低声说：“这个我来处理，你们先去别处。”


    上次那碗面，他还没机会当面道谢。


    就送她一场无人打扰的秋日浅眠，权作谢礼。


    领着人转身离开前，他还是没忍住，又回头望一眼。


    恰逢风来，撩起她颊边碎发，也掀开了书页一角，使人将种种秋思都抛诸脑后。


    远处鸟鸣骤歇。


    少女惺忪的睡眼缓缓睁开，如同晨雾散尽的湖面，仿佛映出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沈方休呼吸一滞。


    胸腔里那枚安静了十六年的钟，在此刻沉沉撞响。余音震颤着掠过四肢百骸，震得指尖发麻，秋光都碎成了浮金。


    那天他才知道，原来心动是有声音的。


    他仓皇收回视线，转身步入枫林深处。


    一晃三年。


    如今程未雨终于回过头，目光递来，沈方休没有再避开。


    他认真地看着程未雨：“以前应该也有很多人追求你，你觉得他们为什么喜欢你？”


    程未雨想了想。


    “大概因为，我看上去挺好追的。长得不讨厌，话又少，很多人觉得我这样的女生只要死缠烂打就能追到。其实他们喜欢的也不是我这个人，更多是跟风，他们根本不了解我。”


    程未雨始终认为，要看透一个人，得用上很久的光阴。几次照面，几餐饭食，几回言语往来，哪里就够得着内里的灵魂。


    至少于她自己，她贯来善于伪装，那副温静模样多半是描来省事的画皮。


    剥开那层伪装就会发现，她这个人脾气没那么好，性格也远不如外表恬静，得罪她一次能记仇很久很久，有许多这样那样的坏习惯。


    这些事她从不曾在沈方休面前袒露。


    纵使她如今贪恋他的吻，却也无法不怀疑，沈方休也和先前无数个喜欢她的人一样，只是爱上了水面上她的倒影。


    倒影易碎，爱也难长久，因为她无法永远维持这水波不兴的平静。


    以往每次从峪城回来，她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消化那些情绪，重新披上她为自己精心缝制的外衣。


    她不知道，那样的她，沈方休还会不会喜欢。


    但腕上忽然一紧。


    沈方休的手握了上来。


    骨感微凉的指节包裹住她手腕，也将她从无尽内耗里拽了出来。


    “程未雨，”他轻叹口气，“我是个很落俗的人。”


    “我无法不和过去你遇见的无数个男生一样，爱你温柔的外表，漂亮的容颜，年轻的身体。”


    “但我也和他们不一样。以上三个特质都是构成你一部分的因素，我喜欢你，因此刚好将那三点包含其中。”


    “比起那些，我更喜欢你偶尔流露出的真实自我，喜欢你言语犀利一针见血，论遍天下无敌手，喜欢你作风果决，想做一件事就去争取，喜欢你对待自己无比认真，每个决策前都深思熟虑。”


    “你明白了吗？”


    程未雨看着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好像明白了。


    沈方休好像真的很喜欢她。


    第24章


    参加绒花社的体验活动前, 程未雨特意在网上搜了些资料，本意是想先懂些皮毛，免得现场手生尴尬。


    翻阅各大网站的教程视频, 技法没记住多少，倒是在某粉色软件偶然刷到一位小众博主，专做非遗手作内容。她一口气看完对方所有投稿, 默默投了不少币。


    视频里的人总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杏眼。选题从绒花到古法油纸伞, 画面清新恬静, 解说声线轻柔。


    程未雨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直到凌晨两点才倦倦睡去。


    或许是前夜看得太久，以至于产生幻觉，翌日抵达活动现场、抬头看见活动室内的女生时，她恍惚以为视频里的人走了出来。


    “你好, 请问绒花手作体验是在这里吗？”她站在门边讪讪询问。


    那女生闻声扭头, 朝她微笑：“是这边，请进。”


    程未雨将包搁在桌上，目光在活动室内扫了一圈，没再见到除她们以外的第三个身影。


    “活动是一点开始吗？好像……没什么人？”


    “有几位老社员去取材料了, 很快就来。”女生语气温和, 带着些许无奈, “你先坐, 随意就好。”


    这社团似乎比程未雨想象的还要冷清。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对着窗台边那棵枝叶遒劲的胡杨拍了张照, 发给沈方休。


    尾鱼：[到了。]


    AwaitingDew：［/小猫摸头/］


    ［今晚约了苏子煜一起打球，晚点来找你。］


    程未雨唇角弯了弯，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闲下来, 才隐约感觉有道目光正黏在自己身上。


    倏然抬头，正好撞上那女生毫不掩饰的打量视线。


    “你好，我叫程未雨。”她谨记沈方休的叮嘱，率先开了口。


    “我叫祝妤。”女生走近几步，抬手摘下了口罩。一张白皙明丽的脸露了出来，眼角微微弯着，笑意很生动。


    她在程未雨面前的空位坐下，转过身，手肘撑在桌沿，托腮望来。


    “你是经院的？”她问。


    程未雨点头：“你认识我？”


    祝妤朝她伸出手。


    “之前听说过你。你不知道吗？你在我们学校很有名。”


    程未雨与她交握，手还没来得及抽回，又听对方道：“之前有人在校内散播有关我的谣言，听说当时是你替我出的头，大恩无以言谢，待会活动结束，我请你吃个饭？”


    程未雨怔愣半晌，才想起一个半月前在酒吧遇到的事，不禁诧异，原来眼前这女生就是当时的八卦正主。


    那天出面直言仅仅因为一时快意，说完自己也就忘了，没想到这件事还会有后续。


    她不好意思地接受了祝妤的邀请。


    “你对我们今天要做的东西有了解吗？”祝妤问她。


    “只有一点。”程未雨坦诚道，“看了几个视频教程，但眼睛所见和上手实操肯定有出入，不敢说我学会了。”


    “没事，这东西学起来快，你是我们这学期招到的唯一一个新人，待会我手把手教你。”祝妤朝她做了个wink，表情很是可爱。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几个女生合力抬着一个大纸箱走了进来。


    “好姐，东西放这儿啦！今天的新人交给你？”


    祝妤起身迎过去，清点了一下箱里的材料，转身对她们笑道：“辛苦啦，请你们喝奶茶，去二食堂那家报我手机号就行。”


    “别客气了，”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摆摆手，“曼曼已经把隔壁收拾好了，我们得先过去赶工，有事随时喊我们！”


    陈嘉和柳曼都是社团老成员，和祝妤一样明年毕业。几人计划在离校前办一场绒花作品展，平时的工作室就在这间隔壁。


    临走前，两人又回头朝窗边的程未雨热情地挥了挥手：“学妹，今天没法陪你了，改天一起吃饭呀！”


    程未雨很少遇到这样扑面而来的热络，匮乏的社交技巧使她语无伦次，最终由祝妤替她接话：“行了，快去忙吧，我在这边跟学妹熟络熟络。”


    等俩人都离开，活动室内又只剩程未雨和祝妤二人。


    这次程未雨没再矜持，主动凑到祝妤身边问：“学姐，我能冒昧问一句吗，你认不认识B站的一个up主，叫做竹语浮生？”


    祝妤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漾开笑意，“那是我的个人手作账号，你居然有刷到？”


    “我昨天看了一晚上！”程未雨那点初见的拘谨瞬间被这个发现冲散，说话都变利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