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被漠视, 也不必慌张，大人的目光有什么稀罕？他们既听不懂她的忧思，也没法陪她一起做梦。


    所以倘若真有那一天，她只管掉头走回自己那方小小的天地便是。


    仿佛只要先摆出不在意的姿态, 她就永远是最终赢家。


    只要提前预设好最差的结果, 等现实真正摊开在眼前时, 无论好坏, 她都能平静接下, 然后像个勇士般踽踽独行。


    程未雨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 目光落回眼前。


    沈方休与她相隔只十几米，傍晚的蓝调时刻为他身影镀上一层青色。


    他正被岳砚青追着敬酒，并强行为他介绍自己的亲妹妹。


    他看上去并没有丝毫不耐, 反而微微颔首，接过岳洗棠递来的甜点，风度无可挑剔，俨然一位专程为维系人际而来的得体宾客。


    实则不然。


    沈方休觉得自己颇有一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忍辱负重。


    自踏入花园，他的目光就在搜寻。


    管家说年轻宾客大多聚在此处，人确实多，可层层叠叠的身影也成了恼人的屏障，他根本找不到程未雨。


    他将刚才顺手接过的一盘不知道什么东西随手又塞进陆游鑫手里，自己摸出手机，假装漫不经心看时间，实则给程未雨发消息。


    AwaitingDew：[你现在在哪？]


    他本不想这样直抒胸臆，打算突然现身给对方一个惊喜，但现在计划有变，他得先找到收件人。


    程未雨迟迟没回消息。


    宋勉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侧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调侃：“找什么呢这么专注？你在这儿丢金子了？”


    “比金子珍贵。”


    宋勉挑眉，虽不明所以，还是本着为好兄弟分忧的善心，让岳砚青先安静一会。


    “麻烦大家让开一下，让我们沈少透口气。”


    人群随着他的话语向两侧退开些许。缝隙出现的同时，不远处花园小径拐角那片被晚香玉浓荫覆盖的角落，也终于落入沈方休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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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片无人踏足的花圃角落其实很美。


    晚香玉在暗处开得反而更烈，香气坠在空气里，比灯火辉煌处那些还要多上几分不管不顾的劲儿。


    这样也好，程未雨想。热闹是别人的，她自有一隅丰盛的黑暗。


    这念头在心底盘踞成荫，程未雨深陷其中，没发觉身后小径上已多了一道斜长的影子。


    “那是你男朋友？你这样躲在角落，人家怎么看得见你？”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令人恼火。


    程未雨乍然回头，看见彭蔚正端着个高脚杯站在几步外，唇角微扬。


    他仍是一身剪裁利落的冷调西装，唯独领口别了枚小巧的蓝色绒花胸针，鸢尾花的形状，工艺不算精细，在这身行头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就喜欢站在这里。”


    程未雨自动忽略前半句，目光在他身上挑剔地扫过，忽而挑衅道：“你审美不行。”


    彭蔚挑眉：“事先声明，我大学念的美术专业。你要挖苦我，好歹换个方向。”


    “我说的是事实。”


    程未雨还在为他刚才的话记仇，又因此时心中屈辱无处发泄，迫切地想通过外在表现显得自己不那么狼狈，便直言不讳。


    “你这这胸针远看还行，近看工艺太糙。你要是喜欢这种东西，我有个朋友特别擅长绒花工艺，可以介绍给你，不过你得付我中介费。”


    彭蔚没恼，反而笑了笑：“你不懂。不是什么东西都以精致为第一等。”


    “所以，你这胸针另有深意？”


    彭蔚点了点头。


    程未雨不由又仔细看了看。


    那鸢尾花的蓝色明净却不张扬，形态舒展，虽有手工的朴拙痕迹，倒也别有韵味。


    “Lily送的？”她问。


    “什么Lily？”


    “不知道，可能是你女朋友？女伴？”程未雨记得他之前提过这个名字。


    “那是Lucy，我的猫。”


    “你给你家猫买红宝石？！”


    “有钱任性。”


    “……”


    沉默两秒，程未雨又仰面问：“前女友送的？”


    彭蔚的笑容顿时一僵。


    “你少说两句吧。”他阴□□，“别自己感情不顺，就拿我撒气。”


    挺有意思，原来这人还有在口舌功夫上让步的时候。


    或许是错觉，程未雨从他最后几个字里听出一丝颤意。


    她觉得彭蔚大概是失恋了，如果自己继续刻薄下去，他可能会当场哭出来。


    她可不想和他一起在这丢人。


    于是敛了神色，垂头看脚边晚香玉花瓣卷舒：“我没有感情不顺。”


    “那你一个人躲在这儿？”


    “……这儿不好么？我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挺好的……但你要不要先抬头，看看那边。”彭蔚声音里那点玩笑的意味淡了。


    程未雨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天光疏落，方才那片浮动的人声与光影不知何时静了下去。


    人潮正自发向两侧分开，而路的尽头，有人正朝她疾步走来。


    沈方休衣摆带风，道旁灯光流水般滑过深色衣料，又在他脸上投下交错明暗的影。


    他所经之处，低语声倏起旋灭。无数道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最终，齐齐落定在她身上。


    程未雨握着杯盏的指尖瞬间收紧，杯中茶水已然凉透，她浑然未觉。


    沈方休在她面前止步，高大直挺的身躯遮挡住她侧前方一盏路灯，将她半身笼进阴影中。


    程未雨抬眸望去，看见熟悉的眉眼。沈方休眼中压抑着某种情绪，沉甸甸的，她辨不分明，却无端觉得心口一紧。


    那目光仅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倏然转向她身侧，落在彭蔚身上。


    沈方休静静看着那个站在程未雨旁边的男人。


    他没见过这个人，也没听程未雨提起过。刚才远远只见两人立在阴影里低声交谈，姿态熟稔。


    是朋友么？


    不能吧，这个男人穿得如此轻浮，一看就不是程未雨喜欢的类型，挑选配饰的品味也不怎么样……沈方休蹙了下眉，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彭蔚任他打量着，不闪不避，眼底反而浮起一点玩味。


    刚才看这丫头孤零零站在暗处望他，还以为程未雨是感情里被动的一方，现在看来，并不尽然。


    “幸会。”彭蔚朝沈方休伸出手，姿态从容，“彭蔚。”


    沈方休的视线落在那只伸出的手上，停了片刻，眸色愈发沉静。


    他没去握，目光淡淡掠过彭蔚含笑的眼，转而重新看向程未雨。


    “你……”沈方休薄唇轻启，欲言又止。


    身后，观望了片刻的岳砚青快步走近，试图打破这片凝滞，主动为他介绍：“沈少，这位是——”


    “我知道。”沈方休打断他。


    他看也没看岳砚青。只直勾勾盯着程未雨，仿佛要将她盯出一个窟窿。


    “你刚才怎么——”


    “沈同学。”程未雨抢在他之前开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生怕他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她朝彭蔚讪讪一笑，不自然地对他装模作样介绍：“这位是我的大学同学，沈方休，你应该听过他吧？”


    彭蔚虽不解她究竟想整哪一出，却很是配合：“早有耳闻。我们去年在永宜的一个行业峰会上打过照面，不过沈公子贵人事忙，大概不记得了。”


    沈方休觉得这个彭蔚很碍眼。


    他在和他女朋友说话，这个人来凑什么热闹？


    “的确没什么印象。我记性不好，麻烦你多包涵了。”他尽量让语气显得不那么咬牙切齿。


    一时间场面氛围十分诡异，剑拔弩张。程未雨后知后觉地开始后悔方才的冲动。


    彭蔚还欲再说，陆游鑫已笑着插了进来，一手随意搭上沈方休的肩：“我说你怎么突然跑了，原来是看见熟人了。”


    宋勉也踱步过来，不着痕迹地隔在彭蔚与程未雨之间，语气闲适：“这里花草密，蚊虫太多，不如去那边宽敞的地方说话？”


    他不等彭蔚回应，便拽着对方手臂将人带开几步，一面自顾自说：“上回听彭总提起酒店开发的项目，我正有几个细节想请教您……”


    有这两人打头，其余看热闹的宾客也识趣地随之移动。


    程未雨身旁骤然空落，只剩沈方休仍立在原处，以及不远处那些不时瞥来的余光。


    她被那些目光炙烤着，打算离去，转身前匆匆抬眸瞥了沈方休一眼，同时取出手机。


    沈方休接住程未雨那一眼，虽还为着刚才的事情暗自赌气，却很老实地取出手机，看程未雨发来的消息。


    尾鱼：[我家里情况有些复杂，刚才人多，不方便。]


    [我和彭蔚不熟，只是凑巧碰上。]